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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沉迷插画和摄影

【仏英】奇怪的邻居(上)

亚瑟的公寓对门搬来了一位新邻居,一位奇怪的新邻居。

说他奇怪,首先是因为他是个法国人。在亚瑟的认知中,法国无疑是世界上最怪异的国度,那里的人每天喝红酒,搭配黏糊糊的蜗牛,吃完饭便在大街上裸奔、罢工或者游行,他们一年四季戴着围巾,走路时喜欢把脖子伸得很长,全身散发着刺鼻的香气……

调侃法国人是柯克兰家族的优良传统,始自于亚瑟短命的母亲——一位患有自闭症的伟大女性。她常年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之中,依靠这项技能,她本可以轻易地环游世界,可偏偏对法国情有独钟,据说这是因为她在年轻时曾有个浪漫的法国情人。这奇怪的疾病造就了一位了不起的故事高手,她热衷于在圣诞节的家族聚会上炫耀自己的博学多识,因过分瘦削而凹陷的双眼在这天夜晚变得异常深邃,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不停变幻着神采,时而神秘,时而危险,时而疯狂,仿佛住进了一位远古女巫的灵魂,施展魔法将小亚瑟带入了奇妙的异域。继承了家族孤僻基因的亚瑟本不喜欢热闹的圣诞节,七嘴八舌的家族聚会更是让他有些窒息,可因了那眉飞色舞的表情和抑扬顿挫的声调,这一天却成了小亚瑟最期待的日子,或许至今仍是如此。

事实上,亚瑟的身边有很多法国人,如果愿意观察求证,他很快便会发现这些陈旧的见闻毫无根据,可他太过衷爱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还有那位只在圣诞节绽放生机、如风一般消逝的美丽女性。因此他总是刻意地疏远法国人,小心翼翼地在奇异的国度与无趣的现实间划清界限,并竖起一道带刺的篱笆。这被认为是一种“民族歧视”,亚瑟去学校人事处喝了几回茶,但他依旧我行我素,这件事上他绝不会妥协。

直至那位奇怪邻居到来的那天,亚瑟感受到了领地被入侵的危机……

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如电影胶卷般刻录在亚瑟的脑海里,就亚瑟循规蹈矩的生活而言,那一幕可说是极富戏剧性。23点,正是看完睡前故事熄灯就寝的时间,亚瑟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本,打算十多年如一日地准点睡觉,屋外却传来了一阵执拗的敲门声,亚瑟愤怒地拽开门把手准备教训对方,眼前却站着一位漂亮到让人骂不出口的男子——一头淡金色的鬈发松散地半系在脑后,头部微微右倾,额发以一种自在的弧度散落到耳后,与鬓发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勾画出凌乱而疏密有致的线条。男人的眉毛修长上挑,从眉骨向下延伸出精致的下巴线,再往下是修长细腻的脖颈,简约流畅的线条散发出一种冰冷的理性美,直挺精巧的鼻子透着一股贵族式的骄傲。五官如大理石雕塑,由于过分追求美感而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峻,可脸上却偏偏带着笑意,这笑容让所有线条轻微弯动,变得异常柔和,嘴角缓缓勾起,带动眼角微微下垂,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泛着一层朦胧的水气,氤氲出平和温暖的气息,时令已是深秋,却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错觉。

亚瑟半张着嘴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一脸笑意的温和男子正手捧香槟玫瑰看向自己,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Bonne nuit!这是来自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的充满爱意的花束,请签收。”和笑容一样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春日的热情。

亚瑟晃晃脑袋,回到现实,换上了一头雾水的表情,“抱歉,我想您送错地方了。”他可不认识什么波诺弗瓦先生,准确地说,他甚至不认识任何有可能会送花给他的人。或许有的人喜欢惊喜,可亚瑟绝不是那种类型。作为一名古物学教授,亚瑟与他的职业一样,保守、陈腐,喜爱悠久古老的传统,对改变和创新嗤之以鼻。他在十岁时安排好了自己每一天的活动和饮食,至今仍严格遵守,时间精确到秒。因此一旦出现破坏 他规矩的人,他会立刻与对方断绝来往,而这种大半夜送花的行为简直足够千刀万剐个一千次!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男人眨动着好看的双眼,长长的睫毛轻盈地颤动着。

“亚瑟·柯克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亚瑟挑眉怀疑地看向男子。

“柯克兰先生,您住在这儿对吗?”紫色的双眼闪烁着光泽,似乎十分期待回答。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带着几分古典美,亚瑟早该将门摔向对方。

“那么这束美丽的花属于您,我想它与您非常相称。”好看的男人硬是拉过自己的手,然后将花束塞了进去。

再漂亮也救不了你了,亚瑟决定将花插在对方的脸上,然后重重地摔门而去,可那人却抢先一步凑了上来,孤僻的家族基因让亚瑟本能地抗拒所有亲密接触,上半身不禁后仰,险些摔倒之时却被男人搂住了腰。无法维持身体平衡的亚瑟被迫接受了人生中第一次贴面礼,还有一个隔着花束、姿势暧昧的“拥抱”。

“柯克兰先生,您真可爱,我想我们会度过一段十分愉快的时光。”将人扶稳后,法国人收回了白皙修长的手,双眼却仍是温柔地看向对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连串的怪话让亚瑟越来越暴躁,这个好看的家伙或许是个疯子。他不满地看了看表,23点15分,这个莫名其妙的法国人已经严重耽误了自己的睡眠时间,亚瑟狠狠地皱着眉头。

门外的男人似乎终于有了些自觉,嘴角弯弯地道了别,“来日方长,今晚就不打扰您了,祝您有个好梦。”转身离去的男子突然站定,侧身看向自己,“哦,还有,您的睡衣简直太可爱了!”亚瑟困惑地低头,才发现由于愤怒他甚至忘了换衣服便跑来开门,现在身上穿的正是自己珍藏的独角兽睡衣。这事曾被高中时代的室友取笑过,此后便成了他心底的秘密,今晚却再一次被践踏了,亚瑟感到焦虑、愤怒、不安,这一切简直是蠢透了!不过随后发生的事让他很快忘记羞赧,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那个好看的男人利索地打开对面的门,转身冲自己笑了一下,挥挥手走了进去……

将玫瑰扔进垃圾桶后,亚瑟失眠了,这个奇怪的新邻居会破坏他平静美好的生活,强烈的预感在脑海中回荡。

可此后的一个月间,法国人却像是突然失忆般忘记了他这个邻居的存在。两人之间再没发生任何交集,对方既没有邀请自己去吃蜗牛,也没有大半夜兴起带自己去裸奔,噩梦中的事情一样也没成真,亚瑟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可另一件怪事却让亚瑟纤细的神经更加紧绷了起来——对门的房间里似乎每天都在出入着不同的女人。

亚瑟每天八点出门上班,下午六点到家,而女人们几乎是同时在对门兢兢业业地“上下班”。一个月内,他至少碰见了十六七个不同的女人,早上来的时候个个花枝招展、神采奕奕,回去的时候却都是一脸倦容、腰酸背痛。亚瑟一向不关心他人的私事,可这回,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想法却违背了他的意志,不时闪现在脑海中。那些女人年龄不同,姿态各异,却有着一个共同点——身上散发着独特的韵味。对于女人,亚瑟向来迟钝,之所以能发现这点,还是因为她们无一例外地和他打过招呼,女人们展现魅力的手法各不相同,或颔首低眉,或双唇微抿,或撩动额发,或扭动腰身……其中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士甚至瞪视过自己五秒,然后径直走向了自己,亚瑟在慌忙中急忙打开家门逃也似地窜了进去,门后响起的妖冶笑声至今让他有些害怕。

此后,亚瑟便生活在了对门每天都在上演活春宫的恐惧之中——认真地翻阅着古籍,泛黄的纸业上却突然浮现出一副模糊的rou tijiao he的画面;一向对裸体画像无动于衷,现在却克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脑部充血;对于课堂上情侣们偶尔兴起的拥吻,本是纯粹的厌烦,现在却还添上一股没来由的焦虑……亚瑟感到自己的生存空间正在被腐蚀,一股糜烂的气息如瓦斯般不断从对门的房间泄漏出来,渐渐蔓延到他生活的各个角落。那张温柔漂亮的脸甚至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态。

尽管亚瑟已经破天荒地调整了自己的上下班时间,避开了那些女人,那些诡异恐怖的画面仍不分时机、不分场合地侵入他的脑海,让他寝食难安。

这天下午六点三十分,亚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公寓,思考着搬家的可能性,却猛然发现对门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亚瑟有些神经质地从台阶上退缩了几步后,才发现这回不是女人,而是比那些女人都要漂亮的男人,脸上的笑容仍如初见时那样带着春日的气息,亚瑟却如看到了恶魔般厌恶又畏惧地皱起了眉。外表精致的法国人意外地有些粗神经,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不满,放下手中的两大袋子食材,脚步轻盈地朝英国人走了过去,“Bonne nuit, monsieur. 一直很想和您见面,不过这阵子实在太忙了。”

亚瑟不禁睁大眼睛,狐疑地看向对方,不敢确定那人在忙些什么。

法国人继续忽视对方脸上奇怪的表情,左手背后,右手精确地伸出半步距离,身体微微前倾,风度翩翩地作出了邀请的姿势,“不知您今晚是否方便?能否赏脸和在下吃个晚饭?”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勾出一个可爱的弧度。

狡猾的撒旦正在引诱自己,亚瑟心中警铃大作,“抱歉,我今晚有事”,事务性地回答后,亚瑟警惕地看向对方。

大概是没有被拒绝的经验,好看的男人恹恹地收回右手,直起身子,左手不自在地拢了拢耳后的额发,精致的眉眼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失落,几分询问,嘴角惯有的弧度消失了,有些紧张地闭合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抿得更紧了。

亚瑟实在有些受不了这副表情,决定忽视男人回家,可转身的时候却被对方拉住了右手。

“柯克兰先生,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或许是发现委屈的样子无法打动自己,法国人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抓着自己的手也很用力,不带笑意的五官恢复了雕塑般的冷漠本色,这让亚瑟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心痛,“不关你的事,还有,请放手!”

法国人放开手,轻呼了口气,诚恳地说道,“抱歉,柯克兰先生,我只是讨厌现代都市里冷漠的邻里关系,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

亚瑟对现代社会的不满可以写成十层楼高的列表,但是冷漠的邻里关系绝不在其中,毋宁说这为他避免了许多麻烦,“现在的人连串门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你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古董吗?”亚瑟挑衅地讽刺。

“那么您会研究我吗?”法国人轻笑着回答,看向英国人的眼神却真挚而深沉,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温柔的水光。

亚瑟发现自己很难抗拒那张柔和的脸,只好瘪嘴赌气地说道,“我只研究有价值的东西。”甚至没意识到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工作。

“七点半一起吃饭吧,我想您会了解我是否有价值的。”法国人凑到英国人耳边,带着笑意轻轻呢喃。

耳边的热气让亚瑟很不自在,正要推拒,对方却抓住自己的右臂,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亚瑟不禁僵直了身子,该死的贴面礼!终于从亲密接触中缓过神来的亚瑟看着法国人拎着袋子走进家门,“您可以随时过来,我会在七点半前准备好晚餐的”。

所以……他是要在那个精神污染源里吃饭,而不是外面的餐馆?如果脑内幻想受到刺激而进一步加深的话,他绝对会发疯的!

(每次写长篇都觉得自己挖了一个不会填的坑)


【仏英】关于叛逆与成长

欺侮、调戏与爱情的后续,大概也可独立看


打扫完房间后,弗朗西斯将花瓶中的百合换成了黄色的郁金香。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流淌进来,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浅粉色的围裙和温和的笑容,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染上了一股温和舒适的生活气息,和眼前暖色调的花朵分外相称。

接下来是准备晚餐。烤牛肉、炸鱼薯条、奶油蘑菇汤、沙拉还有蒸果酱卷,都是亚瑟喜欢的。弗朗西斯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各种食材,一边幻想着对方看到炸鱼薯条时闪闪发光的眼神。

高中毕业后,亚瑟考上了伦敦的一所大学,自己便也辞了工作在伦敦开始新的生活。一年半的同居生活中,发现恋人所有微小的改变成了弗朗西斯最大的习惯和乐趣,十七八岁的男孩,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急剧地成长着,稍不留神,那团小肉球便已经能跑能唱了……他将关于对方的一切变化记录在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本子上——2016年4月20日睡前读物从《亚瑟王之死》变成了《华兹华斯诗集》;6月25日能够假装淡定地和弗朗西斯一起观看电影中暗示性行为的场景;7月4日开始喜欢吃青椒;7月28日表示了对酱油等调味品的嫌弃,口味渐渐清淡;8月14日用比较粗鲁的词汇骂人后看向弗朗西斯,似乎是在炫耀;9月8日能够不那么抗拒地接受弗朗西斯的晚安吻;9月10日坚持独自一人去温莎游玩;10月20日开始健身,结果用力过度累趴下了;11月12日交到了一个名为西蒙的朋友,似乎在音乐上很有共同话题;11月28日被班上的女生嘲笑穿着老土,自尊心受伤没吃晚饭;12月25日主动亲吻弗朗西斯,作为圣诞礼物……

而最为惊人的变化无疑发生在这个学期——亚瑟似乎终于迟缓地进入了叛逆期。一身松垮垮的T恤还有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破洞牛仔裤,十字型耳钉、骷髅项链、黑色指甲油,高中时的温驯内敛如蝉蜕般脱落得一干二净,深藏在表皮下的张扬和躁动不加掩饰地宣告着对于这副躯体的主权。当亚瑟以这样的面貌出现时,弗朗西斯只花了三秒钟来消化一切,而后便冲上前去拥吻了对方,这样的亚蒂,他从未见过的亚蒂,简直性感得犯规……比起恋人突如其来的改变,弗朗西斯或许更惊异于自己从善如流的态度,那个少年,完全主宰着他的思绪,打破他心中所有的条条框框,甚至轻易地扭曲了他的审美。

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手中的鳕鱼,脑海中却全是恋人的身影——课堂上沉默寡言的亚蒂、图书馆里全神贯注的亚蒂、紫藤花架前面色苍白的亚蒂、仲夏星空下脆弱温和的亚蒂,还有高三毕业那年春天,樱花树下想要接受告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急得憋出眼泪的亚蒂,永远存留在他的记忆之中,被微风、花瓣和自己的拥抱所环绕……或许,无论对方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他都会毫无例外地被吸引,因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一旦相遇,他们便无从选择地坠入爱河,至少,他是如此,而亚瑟,他会将他的不愿意变成愿意,将他的不喜欢变成喜欢,正如已经发生的一切在不同的舞台上反复上演。刀尖划过食指,刺破了有关命运的遐思,弗朗西斯呆滞地望着伤口,惊觉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无可救药,最后却极其无奈又极其满足地笑了起来。


红蓝相间如水墨画般的晚霞已随着脚下土地的转动被卷入了更西边的世界,弗朗西斯打开客厅的灯,解下围裙看了看钟头,七点二十,亚蒂也差不多该从乐队的地下基地回来了。对于那个侵占二人独处时间的摇滚乐队,弗朗西斯实在没法抱有任何好感,此外,关于是谁改变了亚瑟的这一点总是让他有些如鲠在喉。曾经孤僻的恋人,现在有了日日相伴的挚友,本该为对方的成长而欣喜,他却只感到阵阵刺痛,如同一个不愿与人分享糖果的孩子。弗朗西斯明白他得努力克服这种莫名其妙的独占欲,亚瑟正在快速地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他将会拥有更广阔的社交圈,建立更多的亲密关系,而自己的心思只会像更年期妇女的唠叨让人感到厌烦。他试着去包容那些同伴的存在,然而只是想象乐队成员们勾肩搭背的画面便让他难以忍受地皱起了眉头。

他曾告诉自己来到伦敦只是因为孤独的亚蒂需要有人陪伴,而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那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事实上,对方的离开让他感到动摇和恐惧,对于未知事物强烈的不安和嫉妒迫使他做出了非理智的决定,即使那个小镇距离伦敦只有一小时的车程,即使亚瑟承诺会在周末回来,他还是立刻辞去了薪资优渥的工作。但是,他绝不后悔,少年的心是易变的,而他无法承担任何错误抉择的后果,不能忍受哪怕一丝亚瑟的未来没有自己的可能性。他需要尽可能地将一切把握在自己手里,看清眼前可能导致变故的所有因素,在亚蒂走到分岔路口前为他竖好路标,指明方向。但是,或许,终有那么一天,亚瑟会选择相反的道路,他长叹了口气,少年的改变让他欣喜,也让他苦恼。

 

门锁被打开,带着摇滚的余韵,亚瑟有节奏地走进家门,耳机强烈地震动着存在感,牛仔裤上的洞显然又被加工过,大大方方地露出三分之二的大腿。弗朗西斯收回思绪,起身迎接对方,并自然地在对方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混杂着厨房味道的甜蜜亲吻。虽然这样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亚瑟却仍未适应,原本随节奏而摆动的身体僵硬成了一个笨重的雕像,屏息接受了这个短暂而又亲昵的吻后,眼巴巴地望向对方,似乎在等待对方开口说些什么,好掀过这奇怪的一页。就算是进入了叛逆期,容易害羞和不善于表达情感这点却还是完全没变,弗朗西斯很想凑过去再亲一次,深入而又绵长的那种,作为对方将自己晾在家里好几个小时的惩罚,然而对方的脸色有些疲倦,他只好坏心眼地摸了摸对方带着十字型耳钉的耳垂,称赞了一句“真漂亮”,结果如预想的一般被推开,“有炸鱼薯条哦”,弗朗西斯拉住对方的手,语气仿佛在哄劝三岁的侄女,不过奏效了,羞恼的表情变成了孩子气的欢喜。

开饭后,亚瑟有些兴奋地说着乐队的事,似乎非常满意今天完成的新曲子,听着古典乐长大的弗朗西斯不太明白摇滚乐的魅力,但对方眉飞色舞的生动神情让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样很棒的东西,他决心去补一补摇滚乐的知识,至少要在亚蒂下次表演时做出一番不错的评论。

饭后,弗朗西斯收拾餐具,亚瑟则仰躺在沙发上边听音乐边摆弄一个四阶魔方。洗完餐盘后,弗朗西斯走到沙发边扶起对方,将人倚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摘下了恋人右耳的耳机。“亚蒂,暑假我们去旅行吧。”对方有些困惑地皱着眉头,似乎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弗朗西斯无奈地又摘下了他的左耳机,“暑假去旅行吧。”“可是,我和西蒙约好了一起练习。”难道西蒙比我更重要吗?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让弗朗西斯吓了一跳,他可不想像个怨妇,“就一个月?我们可以像公路片里拍的那样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走,也许会碰到一些很特别的人,看到一些很特别的风景。”或许是公路片三个字太有吸引力了,亚瑟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好啊!把手机和电脑都扔了,就我们俩和一部车,去冒险吧,碾压稻田和玉米地,穿过沼泽和山丘!”弗朗西斯可没有打算如此疯狂,不过亚瑟同意就好,其他都是次要的,于是他顺了顺对方的金毛,毫无原则地点了点头,“就我们俩”。

 

由于效仿的对象是公路片,亚瑟坚持要求不能列购物清单,而且要说走就走。于是,第二天,俩人往后备箱里胡乱塞了些东西,便稀里糊涂地启程了。听从亚瑟的指示,车辆一路向西,遇到分岔路口便选小路,前两天还算顺利,四周都有稻田和村庄,饿了就蹭吃蹭喝,大叔大妈们都十分亲切,只是悄悄叮嘱弗朗西斯要管好弟弟的穿着,事实上,他的弟弟正因为自己没有从稻田里横穿过去而发着脾气,并且要求下次必须在玉米地里开出自己的名字……

第三天,小路上便看不到什么人影了,只有一大片草原和几个风力发电机,开了一天的两人精疲力竭,决定在后备箱里翻找食物。亚瑟带了冷冻披萨,在后备箱呆了三天后已经开始腐烂;弗朗西斯带了罐头,却没带开罐器。于是亚瑟满不在乎地把披萨揉成一团,然后有力地踢了出去,“去他妈的披萨!去他妈的罐头!哈哈哈!”张扬的笑声在原野上回荡,一天没吃东西丝毫不能影响亚瑟因脱离日常秩序而得来的狂欢式的兴奋。浸润了汗水的额发服贴地黏住前额,却又被狠狠撩起;稚气未脱的眉宇舒展出一种成熟的弧度;眼神残余着一些童真,更多的却是凌厉的不羁与傲慢;鼻梁和眉骨勾勒出侧脸立体的轮廓;嘴角放肆地上翘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曾经瘦弱的四肢因长期的健身隐约勾画出有力的弧度。夕阳下亚瑟的身影迸发出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活力与魄力,就像一匹将要成年的小狼,以贪婪的眼光扫视着草原,迫切地渴望在天地间咆哮和奔驰,体内无限的精力亟待着发泄。

弗朗西斯曾想过,无论亚蒂的青春是什么颜色,他都将心甘情愿地被感染,被同化——如果亚蒂选择沉郁的青春,他便坐在图书馆里陪他看完所有的中世纪骑士小说,沉醉在关于神迹的幻想之中;如果亚蒂选择绚烂的青春,他便站在最近的观众席上为舞台上的表演者呐喊助威,倾倒在对方讴歌生命的旋律之下;如果亚蒂选择疯狂的青春,他便陪他一同去流浪,直至身无分文的二人因盗窃罪锒铛入狱。然而,一切都发生得比想象更激烈,更迅猛……

弗朗西斯感到心头一阵狂跳。那颗深埋在亚瑟心中的种子在漫长的沉睡中积蓄了无穷的力量,现在,它正被一种奇妙的魔法所唤醒,它将要破土而出,在那尚未完全成形的身躯中生根发芽,舒枝展叶,它将如杉树般直上云霄,如榕树般遮天蔽日,散发出檀树的清新芬芳,并如樱树那样开花结果。眼前的亚蒂,十八岁的亚蒂,蕴含着无限希望、无穷可能的亚蒂,生命的力量正按捺不住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如同春风吹过的山谷,冰雪下,有万紫千红在蠢蠢欲动。而自己将见证这奇迹般的一刻,尽管未来尚不可知,但冰原终将变成花海,而对方的一切改变都令他欣喜、令他着迷,他将陪伴对方完成这一场蜕变,即使会被青春的烈火燃烧殆尽,他也已然决心就这样包容他、追随他、引导他、守护他,直至这一切在缓慢的化合作用下发酵为一部关于永恒陪伴的平淡诗篇……

 

(好像烂尾了,下次想到再补上吧)

(旅行情节参考《契克》,非常棒的公路片)

【国设/法国视角】敦刻尔克 (Dunkirk)(短篇)(严肃)

他已经很久没回那个地方了,自从抛弃同胞独自流亡的那天以后。

而今天,或许是命运的嘲讽,他又来到了这里,参加所谓的大撤退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怪异,微妙地与过去重合却又偏离开去——在记忆中褪色而显得灰暗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经过一架不知是飞往英国还是美洲的飞机,留下两道整齐的机尾云;曾经弥漫着硝烟与战火的海面平静地起伏着,微风吹过,波光粼粼,不时掠过几只海鸟,引起一阵涟漪;掩埋过无数死尸的沙滩上奔跑着一群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他们嬉戏逐闹着,绽放出单纯而美好的笑容……

新墙纸覆盖了泛黄脱落的旧墙纸,停滞的时间开始重新流动。敦克尔克的一切都是那样地平淡,仿佛记忆中焦躁不安等待着撤离的军队只是一种错觉,从来不存在战争、也没有死亡,没有一次次震耳欲聋的轰炸、没有因绝望无助而日益麻木的眼神、没有被海水冲上岸的泡发肿胀的尸体、没有扭曲的死者的面孔,甚至,他们从不曾失去自己的国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而又退去,短短七十年,历史厚重坚硬的棱角便已轻易地被时光所抚平,只留下几页苍白无力的纸张,将一切美化成了关于胜利的肤浅寓言。而自己则是个被岁月抛弃的老人,想要守住什么,却又有口无言,徒留一阵没来由的焦虑。

发言仪式上,他读着下属准备好的慷慨陈词,本应振袖高挥之时,却流下了两行热泪——上万名死去的士兵,就像是从他心口剜去的一块肉,纵使已经腐烂分解甚至消逝,愈合的伤口却仍不时发作,如同阴雨天老年人的关节和杀人犯挥之不去的梦魇,牵动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

亡国之痛、黍离之悲,那个夜晚,他曾站在散发着腥臭味的甲板上向魔鬼起誓,将以战争和武力恢复自己的荣光,而现在,孩子爽朗的笑声刺破了长久笼罩在心间的黑暗与阴霾,惟愿世间的一切邪恶与他们绝缘,愿和平永存、战争不再......

而他,经历一切,见证一切,铭记一切……


(类似于电影观后感吧,喜欢这样的电影。另外,设定在2010年)

【仏英】(短篇)(师生)欺侮、调戏与爱情

正在黑板上专注地写着数学公式,后脑勺却被橡皮之类的东西狠狠地砸中了。不用转头,弗朗西斯就知道是哪个学生干的好事,那个小少爷,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学校的董事长,真是越来越恣意妄为了!

 

一个月前,弗朗西斯转到这所私立高中。从那时起,麻烦事便接连不断——课本总是奇怪地消失;鱼缸里的金鱼因为投喂过度死了;收上来的讲义也被乱涂乱画;自行车车胎上总是粘着口香糖……弗朗西斯忍无可忍地开始在放学后蹲点抓犯人,终于在第四天抓住了现行犯,那时亚瑟·柯克兰正往他老师的抽屉里塞青蛙。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弗朗西斯的预料,毕竟其他老师对这孩子的评价基本都是品学兼优。“为什么要这么做?”“哼!”被发现后的亚瑟既不心虚,也不辩解。

语重心长地和对方聊了两个小时,亚瑟却始终侧转着头,拒绝一切交流。弗朗西斯无奈扶额,“你先回去吧,明天放学后再来办公室找我。”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弗朗西斯第一次因为学生感到心累。

第二天亚瑟没有来,却来了一位气势汹汹的贵妇,走进办公室后便开始劈头盖脸地说教,所有的反驳都淹没在对方的口水中,所有试图离开的举动都被妇人身后的两个保镖封锁。弗朗西斯被迫接受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再教育。最终,妇人盖棺定论:“一个没有礼貌、善恶不分、不懂得教育真谛、只会一味批评惩罚的低级教师”,然后扬长而去。

被骂得晕晕乎乎的弗朗西斯走到厕所冲了把脸,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了某人幸灾乐祸的脸。“老师,我来找你了。”轻快的语气听起来可真嘲讽,等了两个小时只是为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吗?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弗朗西斯有气无力地想着,不想看到对方讨厌的脸,迅速收拾好东西便走了出去,身后却传来一阵嬉笑,“不和我聊一下再走吗,老师?”

那天以后,亚瑟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明目张胆地针对弗朗西斯——发下考卷时直接撕成两半;在黑板上写红酒混蛋;自己经过时故意伸出腿绊倒自己;后脑勺被砸中这样的事更是家常便饭……最让弗朗西斯不明白的是,对方恶作剧的对象似乎只有自己,完全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了那个小少爷,只能认为这是一种国别歧视。对于亚瑟,弗朗西斯无计可施,学校教育需要家庭教育的配合,可亚瑟的母亲却是那副样子,一想到便觉得头疼到不行。想辞掉工作,可是又付不起违约金,一年的合同啊,才过去1个月,也就是还有11个月,即335天,即8040小时,即482400分钟……

 

想到这里,弗朗西斯手中的粉笔断裂了,“亚瑟·柯克兰,请起立!”

身为好学生的本能让亚瑟身体快于头脑地服从了指令。

“这么多老师和同学,你好像只给我特殊待遇?”

亚瑟不明所以地看着弗朗西斯。

“意思是,你只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吗?”

班里的窃笑转变为哄堂大笑。“白痴!”亚瑟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扔了过去。

“谢谢你的爱称。”弗朗西斯走到对方身边,俯身继续说道,“这么喜欢老师的话,给你一些特殊关爱也不是不可以哦?”也许明天就会被那个贵妇说成是只会在课堂上性骚扰的变态老师吧,不过正在兴头上的弗朗西斯可管不了这么多了,那个小少爷吃瘪的样子太好玩儿了,从耳根到脖子整个发红,简直就像是自己真的对他做了什么。

“你很敏感呢,小少爷。”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音量继续,弗朗西斯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气,甚至都气得有些发抖了。积累了将近一个月的耻辱、怒气和压力终于得到了发泄,弗朗西斯感到身心舒畅,转身走回讲台上。

“别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了,”弗朗西斯盯着对方,严肃地说道,下一秒却微笑了起来,“会被老师讨厌的哦。”

此后,除了偶尔感受到怨恨的视线之外,再也没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情,令人生畏的董事长夫人也迟迟没有出现。那个周末,弗朗西斯久违地去教堂做了礼拜,双手合十,由衷地赞美主。重新以愉悦的心情投入工作后,办公室的桌子上又摆上了小小的金鱼缸和精致的花瓶。

 

对于亚瑟这个学生,弗朗西斯本不想再有更多交集,可越是讨厌的人,就越是忍不住去关注,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而越是看着对方,弗朗西斯便越是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亚瑟喜欢很早来学校趴着睡觉;放学后会去图书馆呆两个小时左右,总是看一些中世纪的骑士小说或者各种幻想文学;不喜欢阳光,但是下雨天的时候表情会更加阴郁;上课时坐姿笔挺且不苟言笑,总是死板地拒绝帮别人传小纸条;午饭时会选择偏僻的角落,吃相斯文得像个贵族;和同学们的关系不错却都不亲近,课堂活动需要组队时总是淡定地等待剩下的人来找自己……

在长期的观察中,他渐渐明白了对方讨厌自己的真正理由——坐在亚瑟右前桌的那个名叫艾莉森的女孩,亚瑟喜欢她,可惜那个女孩,根据弗朗西斯的直觉,喜欢着自己。相较于同龄人,亚瑟的喜欢表现得异常隐晦,课上漫不经心的一瞥、分组时不自觉看向对方的眼神、被对方夸赞时微妙的害羞表情……但有时这种情感也会表现得很激烈,比如当自己叫艾莉森回答问题时,那种不加掩饰的怨恨眼神......对于亚瑟来说,表达恨意似乎比表达爱意简单得多。

不知何时起,弗朗西斯上课时喜欢在亚瑟旁边多做逗留,虽然只是不停收到对方的白眼;午餐时,弗朗西斯会端着盘子坐在亚瑟对面,想聊天却得不到回应,慢慢地便习惯了看对方一言不发地吃饭;放学后,弗朗西斯也开始读骑士小说,试图和对方交流感想时却被对方以“图书馆不能说话,这是常识”为理由拒绝了;而看到亚瑟望向艾莉森的眼神时,弗朗西斯又为对方青涩的恋情心痛不已……

有时弗朗西斯困惑地看着亚瑟,通过对方细微的动作推测对方在想些什么;有时弗朗西斯会特意叫艾莉森回答问题,只是为了看到亚瑟不同寻常的充满生气的脸;有时弗朗西斯会在亚瑟的试卷上画上骑士小说的插图,结果在下一次的试卷上看到名字旁写着“请不要在别人的试卷上乱涂乱画,臭青蛙”;有时弗朗西斯会在放学后把花瓶里的玫瑰放在亚瑟的桌上,结果第二天出现在办公桌的垃圾桶里……

 

窗外的树叶从初春的嫩绿变成了盛夏的深绿,紧张的小测试后,一年中最长的假期便要开始了。批改完试卷后,弗朗西斯在办公桌前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享受假期,结果却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封情书,没有署名,只写了四点半紫藤花架下见。以前也有被学生告白的经历,弗朗西斯完全明白该怎么处理。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对方或许已经等了很久,弗朗西斯连忙赶到约定的地点,发现那人正是艾莉森。本以为老师不会来了,结果却出现了,艾莉森收回眼眶里的泪水,微笑着打了招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Mr. Bonnefoy, I have been in love with you, since we first met. I hoped to tell you when the wistaria bloomed, but unable to set up my mind. Now the flowers have withered, but still blossom in my heart, just like your violet eyes shining in my dream. I beg you, would you please say you love me and make my dream come true?” (波诺弗瓦先生,我喜欢您,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是这样。本想在紫藤花开的时节告诉您,却一直没法下定决心。现在虽然花谢了,却仍开在我的心中,正如您紫罗兰色的眼眸永远闪耀在我的梦中。能否请您回应我的爱意,让我梦想成真?)(这段话用中文怎么说怎么怪,所以写了英文。)艾莉森的诗意和灵性是与生俱来的,告白也是这样的大方浪漫又讨人喜欢。要伤害这样可爱的女孩儿,弗朗西斯感到十分痛苦,正犹豫着如何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亚瑟,对方似乎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十字军骑士》,明白了状况后木讷地站在原地,脸色变得十分苍白,随后便转头走开了。

该死,偏偏被最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弗朗西斯几乎是心电感应般地品尝到了亚瑟的痛苦和不甘。内心的阵阵刺痛让他无法慢条斯理地拒绝面前的人, “Sorry, Alison. I think someone has already been in my heart so that I cannot take your love. Forget this dream and find someone better. Maybe it will be hard at first but everything will go right at the end. ”(抱歉,艾莉森,我想我有喜欢的人了。忘记这个梦,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吧。或许刚开始会有些艰难,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直白地把对方弄哭后便丢下对方走了,弗朗西斯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样糟糕的事,但是一想到亚瑟惨白的脸,他便无法停下脚步。

 

二十分钟后,弗朗西斯终于在楼顶的天台上找到了亚瑟,对方正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头斜靠着看向西方,似乎正在欣赏晚霞,目光却没有焦距。叫了好几声,对方却都没有反应,明白亚瑟并不想和自己说话,弗朗西斯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了男孩额头上的薄汗,然后无言地坐在了男孩身旁。

天边的晚霞渐渐被黑暗吞噬,新月散发出朦胧的光芒,无数的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到蟋蟀和蝈蝈的叫声。浩瀚的宇宙让人心境开阔,亚瑟轻叹了一口气,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嗯?”弗朗西斯有些困惑地看向对方。

“我想我只是太喜欢艾莉森了。第一眼看到她时,我便觉得自己被带入了一个美妙的童话世界。你知道的,她就像是森林里的精灵,当她在林间翩翩起舞时,所有的种子都会为她苏醒,所有的鲜花都会为她盛开,所有的鸟儿都会为她歌唱,而我只是一个护林人。”

亚瑟祖母绿的眼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如同天上的六等星,遥远而又美好……弗朗西斯感到一阵心悸。

“然后你来了,一个侵入者,轻易地把她带走了,森林也消失了。”

“对不起,”弗朗西斯轻轻抱住对方,感受到微弱的颤抖。如果在这里告白,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惊讶?厌恶?鄙夷?怎么想都不会有好结果,但是心跳得厉害,想要告诉对方的心情难以抑制。“亚瑟,我想,我爱你。”

“我都已经向你道歉了,你就不能停止你那愚蠢的游戏吗?”亚瑟有些气恼地推开对方。

“游戏?什么游戏?”

“调戏我很好玩吗?看我愤怒、看我尴尬、看我不知所措很好玩吗?报复也要有个限度吧?”

居然把自己爱的表现看成是报复的调戏,弗朗西斯无奈扶额,看来对方暂时是不会相信自己了,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

 

暑假的校图书馆,空荡荡地坐着两个人。和图书管理员软磨硬泡后,弗朗西斯终于拿到钥匙,担任起了假期图书馆管理员一职,虽然被对方误以为是傻子,弗朗西斯却无怨无悔。

“亚蒂,这本超好看啊!”弗朗西斯指着手中的《培斯华勒》,兴奋地朝对方喊道。

“我早看过了。”亚瑟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就没有你没看过的吗?”

“这个图书馆的都看完了。现在只是挑一些复习罢了。”

“好吧,亏哥哥还这么兴奋。”

亚瑟轻笑了一下。

心花怒放,说得就是这种感觉吧?最近小少爷对自己的态度温和了很多,笑容也多了,让人不禁浮想联翩。“不要每天吃司康了。中午去我家吃饭吧,让你尝一尝真正的烤牛排。”

“什么叫真正的烤牛排?”亚瑟抬头质问。

“好吧,是法式烤牛排。”

“不去。”

又失败了,弗朗西斯有些泄气地起身,“我等会儿给你带过来哦。”


盛夏的阳光突然被乌云所遮蔽,暴雨接踵而至,亚瑟站在玻璃窗前,看着法国人在大雨中骑车离去的背影,不禁温柔地抿起了嘴角……

 

END


【仏英】最差劲的人(二)

酒精、哭声、忙乱的脚步、病号服、白大褂、昏暗的灯光,尘封的过去从记忆深处的匣子中溢出,亚瑟感到四肢冰冷僵硬,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永远沉睡在死亡的梦魇中,渴望消亡却无能为力。眼前的灰色场景渐渐模糊,亚瑟疲惫地想要合上沉重的双眼,却听到了一声呼唤,“亚蒂,亚蒂……”阿尔这家伙好吵啊,想起恋人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假日都要不依不饶把自己拉去晨练的样子,亚瑟终于笑着睁开了双眼,然而……阳光帅气的恋人却变成了一只丑陋讨厌的法国青蛙,即使是读着魔法巫术故事长大的亚瑟也觉得无法接受,那个亲了青蛙的公主简直不可理喻,心有多大才能下得了嘴?

 

为了叫醒病床上的人,弗朗西斯尝试了很多种称呼,limey(英国佬), rosbif(烤牛排,某种意义上非常著名的英国料理), goddam(百年战争中被俘虏的英兵喜欢在牢里喊这个), Die Inselaffen(岛上的猴子,曾经德国人对英国人的蔑称)。不过很快便吸引了周围齐刷刷的注视,弗朗西斯感觉自己像是被英国兵包围的法国人,只好尴尬地咧着嘴故作亲昵,“亲爱的,快醒醒吧,看看你的好朋友。”但是英国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又重新闭眼睡了过去,周而复始的循环,从日中到了日暮,这家伙,真的不是故意的吗……弗朗西斯无奈地试了最后一个称呼,“亚~蒂~”,唯独这一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剧情分明是典型的“睡美人”,弗朗西斯却似乎听到了Donkey Kong通关时的音乐。

昨晚也是这样,明明醉得不省人事,听到亚蒂却醒了,还表白了,看来很喜欢这个昵称呢,小孩子吗?弗朗西斯再次对对方表示了不屑。然而即使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弗朗西斯依然不得不承认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十分迷人,慢慢苏醒之时,如同绿叶上的朝露,被初升的太阳所照射,显得晶莹剔透,回忆起那句我爱你,弗朗西斯竟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不过很遗憾,魔法的效力没能持续太久,“臭青蛙!”亚瑟的叫喊震动了整个病房。弗朗西斯猛地清醒过来,觉得刚才的自己就像是被恶毒的后妻蛊惑的丈夫,“怎……怎么了?”“把你的护照给我。”弗朗西斯直觉不应该违背病人的意愿,而且对于弄晕对方有几分小小歉意,于是乖乖递了过去。亚瑟一把夺过,看了眼名字后,利落地拍了几张照片,“弗朗西斯先生,我想不久后你就会收到法院的传单,回去准备准备吧。”亚瑟露出邪恶的笑容,就像是诱骗小红帽成功后的大灰狼。“什么?为什么?”弗朗西斯慌张地看向亚瑟。“强奸罪,以及精神伤害罪。”一字一顿,理智又冷静的回答。周围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法国人,上回的升级版,厌恶鄙夷的情绪表露无遗,完全是看人渣的眼神,刚进门的护士也是一脸“垃圾,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不,我请你喝酒,给你开房间,帮你洗澡,差点被你掐死,还送你来医院,一直照顾你,你不能这样对我!”周围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甚至有人掏出手机打算报警了。弗朗西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话多么地引人遐想,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诱奸案例。“不……不是的,都是因为这家伙太讨厌了,我只是想要惩罚他,他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家伙啊!”亚瑟毫无表情地看着法国人的表演,冰冷傲慢地回应,“就算我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那也只是因为两条腿的青蛙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就谈话技巧而言,弗朗西斯高超的口才只在追求性对象时展现,而亚瑟则在怼人方面天赋异禀。战斗结果可想而知——法国人哑口无言地完败了。弗朗西斯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之中,他开始诅咒昨晚的相遇,诅咒当初来英国的决定……

一年前,弗朗西斯从巴黎雷诺特烘焙学校毕业,受朋友之邀来到伦敦,成为了当地一家法式西点店的主厨,经常会研制一些新品,广受人们的好评。三个月后,他将会在伦敦举行人生中第一个个人烘焙展,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对他才华和能力的一种肯定,也是磨练糕点技巧和创造艺术的一次机会,他将会设计出巧夺天工的美味糕点,让世人折服。而终有一天,他会回到法国,摘取MOF奖(Meilleur Ouvrier de France,意为法国最佳手工业者奖,很牛逼的一个奖项)。伦敦不过是一个跳板,一次历练罢了,如果在此地身陷囹圄,甚至只是官司缠身,未来都将会黯淡无光,而梦想则将坠入地狱。

是的,绝不能让这个可恶的英国佬破坏自己的人生。回忆起自己的初衷,弗朗西斯镇定下来,开始寻找谈判的砝码。

“亚蒂,”弗朗西斯缓和语气。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好吧,亚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很喜欢那个称呼。

“柯克兰,还有,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好吧,柯克兰先生,我想先解释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亚瑟的脸黑了三度。

“事实上,在酒吧我只是想嘲讽您一下,您对恋人的态度让我感到十分生气,仅此而已。然而‘伪装成孔雀的青蛙’实在是一个会让人做出非理智行为的恶性称呼,因此我决定制造一夜情的假象,想必如此厌恶我的您必然会相当反感,这样便达到了报复的目的。然而厌恶到昏厥绝对超越了我的想象,为此我感到十分抱歉。”弗朗西斯对于能沉着地说出这番话的自己感到敬佩。

明白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亚瑟松了一口气,语气却依然十分坚硬,“一只愚蠢、爱管闲事的青蛙居然妄想拥有人类的理智。”

“我想您明白了刚才控告的罪名并不成立。”

“那又怎样,酒吧的人都可以证明你把我灌醉,而你带我去开房间根本就是事实。”亚瑟丝毫不肯退让。

“那么我也可以以谋杀罪控告你,凭我脖子上的勒痕和左眼圈上的伤。”果然和这家伙来软的根本没用。

“哼,正当防卫罢了。”

“我真不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朋友、亲人、同事都会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你。你喜欢被别人怜悯吗?”对方的坚持让弗朗西斯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

“你在威胁我吗?臭青蛙,不过我恰巧没什么亲人朋友,至于同事,那份工作我早不想干了。”亚瑟满不在乎的回答。

“那么,阿尔知道了也没关系吗?在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和另一个男人上床这种事情。”弗朗西斯刻意重读了名字,笃定地说道。根据昨晚美国人走后这家伙的表现,那句醉醺醺却又十分真诚的表白,以及对于亚蒂这个称呼的异常执着,弗朗西斯有95%的把握认为阿尔在这个英国人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只是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动用这个杀手锏罢了。

果然英国人的脸涨得和烤牛排一样红,难以遏制地粗暴地大吼了起来,“阿尔弗雷德那个混蛋怎么样都好……如果你敢告诉他的话,我就掐死你!”

概率迅速上升到100%,不,或许还要远超自己的想象……毫无疑问,那个美国人是这家伙唯一的软肋,是他的必需品!那么一切都好办了,不是吗?弗朗西斯的嘴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翘起,配合左眼圈上的红药水,显得非常诡异。

“你的小男朋友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哦,好像很希望你去机场送送他,结果你却躺在医院里,不肯起床,连他的电话都不肯接呢。实在是太残忍了,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弗朗西斯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手机,被亚瑟一把夺过。

慌乱地打开手机,发现十几通未接电话后,亚瑟凌厉怨恨的眼神直直地射在弗朗西斯的左眼圈上。

弗朗西斯感到胜利在望,“不如我现在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昨晚那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吧。看你昨晚的态度,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分手吧?呐,哥哥我帮你一把吧,Artie~”

“你敢!”

“XXXXXXXX,对吧?”本来记下号码只是为了撬墙脚的,毕竟自己确实很中意小阿尔,没想到却派上了这种用场,这都是你逼哥哥我的啊。

听到那只青蛙报出无比准确的数字后,亚瑟感到深深的悔恨,对于早上没有将对方掐死这件事,明明只要再一分钟,不,或许三十秒就足够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有机会——只要那只青蛙敢动一下手指,他就会扑过去,弥补所有的缺憾!

弗朗西斯被盯得发毛,早上那股濒死的恐惧又席卷而来,更可怕的是,他的下体居然再次起了反应。“和解吧,我不会给阿尔打电话,你也忘记早上的事吧。”

亚瑟的眼神纹丝不动。

“好吧,我帮你追回阿尔,只求你放过哥哥我吧。顺便还附赠你伦敦法式西点餐厅终生的半折优惠,如何?”实在无法忍受对方赤裸裸的视线,弗朗西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亚瑟也许只会对前一个条件感兴趣,但是他需要加大筹码。

亚瑟冷笑了一声,似乎完全不相信。

“你谈过恋爱吗?除了阿尔以外?”

“我为什么要和别人谈恋爱?”

“甚至连朋友也不需要吗?”

“关你屁事。”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阿尔会厌恶的哦。他是不是经常带你去见他的朋友,想要让你融入他的社交圈,结果却被你弄得很尴尬?”

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亚瑟的脸开始发烫。

“和他聊天的时候,是不是你说的越来越多,他说的越来越少?甚至因为没有共同话题而变得沉默?”

很想反驳却无言以对。

“如果生活中只有彼此,生活会变得十分单调的,不管有多相爱,最后也只会感到疲惫厌倦。”

“只要阿尔就好,不会疲惫,也不会厌倦。”

多么伟大而又坚定的告白啊,那双绿眼睛又在闪烁着光芒,美国人对英国人的纵容绝不是毫无来由的。如果这样的话从自己的恋人口里说出来,弗朗西斯会觉得死而无憾,然而现在却不是赞叹的场合。“那么阿尔呢?他也这么想吗?他为什么要离开你去美国呢,明知道你这样的人根本离不开他?”

被说中痛处的英国人咬住下嘴唇愤怒地看着法国人。

“作为一个恋人,你很不合格哦,只是一味讨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从来不为对方考虑。”最后一击。

对方果然有些泄气,连眼中的怒气都淡下去了。

亚瑟难得示弱的样子让弗朗西斯很受用,“相信我吧,我从13岁开始谈恋爱,完全明白想要挽回恋人的心需要做些什么,无论男女老少,都不在话下。如果追不回小阿尔,任君处置。”百分百自信甚至自负的语气,左眼圈上的伤也掩盖不了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散发出的光彩。

亚瑟只是轻哼了一声。

“那么,交易成功。”弗朗西斯伸出右手,确信对方同意了自己的条件。

亚瑟拍开青蛙腿扭头说道,“把号码留下吧,我会考虑考虑的。”

所谓的死鸭子嘴硬,弗朗西斯好笑地写下号码,起身离去,走到病房门口时转头补了一句“A bientot, mon chéri.”(不久之后见,亲爱的。)亚瑟正在存储纸上的号码,吓得手机都掉了。

法国人转身回到病床旁,捡起手机帮英国人记下了自己的号码,然后拨通了阿尔的号码,俯下身在英国人耳边说道,“指导就从现在开始吧,知道该和阿尔说些什么吗?Artie~”


【仏英】最差劲的人(一)

性格很差劲的法叔以及性格很差劲的亚蒂

有部分米英内容

目测长篇

 

弗朗西斯坐在酒吧柜台前,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女人带着迷人的微笑坐到他身边,试图邀请,弗朗西斯却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小姐,您不觉得这音乐很美吗?”说完便闭上了眼,一副完全沉醉于音乐之中的样子。女人有些遗憾地回到朋友身边,对于这次失败的邀约做了个简短的评价,“长得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弗朗西斯一点儿也不傻,完全明白音乐不过是情感的催化剂,而不应该本末倒置。他本该邀请对方喝一杯,然后决定是否共度良宵,至于那首爵士乐,平淡得毫无欣赏价值,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有些烦人罢了,这让他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三四米外那两人的对话,而此时正是关键时刻。

 

一个小时前,弗朗西斯走进酒吧时便注意到了那两个人,实在是因为俩人的穿着气质看起来太不协调了。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英国人身着黑色西装,似乎对于自己的工作很不满意,正操着“高贵冷艳”的伦敦腔不停地爆着粗口,从上司到下属全部问候了一遍,用语之下流恶毒比街头流氓更甚,一边发泄不满,一边扯领带,声音也很大,还不时地将酒瓶摔在桌上。正宗的英国绅士呢,弗朗西斯恶意地嘲讽。对面那个美国人很年轻,金发碧眼,即使戴着眼镜,也丝毫不影响他浑身散发着的运动和青春的气息,相比于酒吧显然更适合篮球场之类的地方,不过不得不说,身上那件星条旗T恤真是太没品了。

对于英国人的抱怨,那个被称作阿尔的美国人只是温柔地笑笑,偶尔应和一声,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弗朗西斯却没法习以为常,这里可是公共场合啊,皱眉看向对方,可惜那人的后脑勺是没法意识到这些的,反而是他的同伴很抱歉地微笑示意,用口型和手势说着“这家伙喝醉了,请再忍耐一下吧”。虽然一直无法欣赏邻家大男孩的那种帅气,不过阿尔朝自己眨巴眼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弗朗西斯不禁觉得心里痒痒的,连那件星条旗T恤都顺眼多了。小阿尔一定也很不耐烦吧,那个英国佬可真差劲!擅自给俩人起了爱憎分明的外号后,弗朗西斯心里的气消了些,不禁猜测起了两人的关系,一个穿着T恤,一个穿着西装,应该不是一个社交圈的,不大像是同事;就性格而言,一个很阴暗,一个很阳光,实在不像是能做朋友的样子。啊,是那个吧,时间租赁。把自己的时间租给别人,陪人聊天这种工作现在不是很多吗?不过专门花钱请别人听自己抱怨也真是很讨厌了。弗朗西斯断定了两人的关系,便转身继续喝酒了。

冗长无聊的四十五分钟后,英国佬的胡言乱语终于被温柔地打断了,“亚蒂,其实我今天有事想跟你说。”“嗯?”英国佬懒懒地应了一声,似乎突然间有了睡意,还打了个嗝,弗朗西斯觉得隔着老远都闻到了那股酒臭味,皱起了眉头。“我明天要回美国了,那边有家公司听了我寄过去的demo,决定录用我。”弗朗西斯从背影中感受到了英国人气场的急剧变化,一身酒气忽然掉了个干净,石化成了一座雕像,当然,绝对是毫无美感的那种劣质品。活该,弗朗西斯因为英国人的悲痛而幸灾乐祸。“亚蒂”,阿尔担心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其实美国和英国很近的,如果你想见我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我也可以马上回来。而且现在的即时通讯工具也很发达,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聊天,就和现在没什么两样的。”阿尔抬手抚摸对方的脸颊,想要给对方一些安慰,甚至凑过身去亲吻了对方的双唇……什么啊!居然是恋人!惊讶到连心率都不齐的弗朗西斯猛转回头吞了一口酒,等到渐渐平复了呼吸才敢转过头去看,那个英国人的气场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阴暗,这家伙简直就跟伦敦大雾一样,连阿尔那样的小太阳都照不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冰冷的质问,作为恋人也太不合格了吧,难怪对方要离开。“我给你发过信息,可是你好像工作太忙了,没有看见。”阿尔柔和地说着,握紧了对方的手,对面却只是一阵沉默。最终英国人开了口,“你那个愚蠢的梦想和我,你选哪一个?”侮辱别人的梦想也太过分了吧!“亚蒂,我……”当然选梦想啦,那种见了面只会抱怨,还把恋人的梦想说得一文不值的家伙有什么可留恋的!弗朗西斯的内心咆哮着。“亚蒂,我喜欢你。”什么呀,真是让人不满意的回答。“那么选我吗?”真是个强势的恋人呢,弗朗西斯讽刺地想着。“亚蒂,我想去美国,也不想和你分手。只要你能接受,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你知道的,我一直……”“我不能接受。选一个吧,回美国还是留在我身边?”天呐,这疯婆子一样的回答,没看到你可爱的恋人要哭了吗!弗朗西斯为阿尔感到十分不值,这对恋人的关系绝对是一方的一味忍让和另一方的得寸进尺。弗朗西斯很想冲过去对英国佬说“自己的性格这么差劲,难道一点自觉都没有吗”,然后把小阿尔拉走,结果却只是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酒。

两人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让步,气氛十分焦灼,阿尔的眼圈开始泛红,碧蓝色的眼睛中印衬出他木头一样的恋人。就在这时,女人坐了过来,弗朗西斯觉得自己就像个情感泛滥的女人,为了一部不相干的狗血爱情剧结局放弃了一个真实美好的夜晚。

 

“决定吧”,似乎厌烦了等待,英国人冰冷地开口。“亚蒂,我没法放弃去美国,为了这次机会,我已经努力了很多年了……”“那就分手吧。”是啊,分手吧!“亚蒂,我喜欢你。”“那就别去美国。”“亚蒂……”这样死循环的对话实在是太吊人胃口了。分手!分手!弗朗西斯内心的小人们已经开始打鼓助威了,小阿尔啊,想要男朋友的话,哥哥也可以啊。“你走吧。”英国人的语气中全是压迫感,只是一味地逼迫对方作出决定,却没有丝毫的温情可言。阿尔有些泄气,只好起身,走到英国人身边时,俯下身来,“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说着不顾对方的怒气在那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终于结束了,弗朗西斯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明明看的是一部爱情悲剧,感觉却更像是正义的道德伦理剧,最后坏人受到了惩罚,非常热血!

 

本该就这样落幕,弗朗西斯却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样的惩罚对于那种家伙来说实在太轻了不是吗?应该来些更大快人心的,让哥哥我化身正义的伙伴对敌人进行更深入的制裁吧……

 

于是他端起酒杯,带着揶揄的笑容坐到了英国人对面,“Bonsoir, Monsieur.”(法语:晚上好,先生。)对面的英国人正低头喝着闷酒,听到声音后,醉熏熏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消一眼,弗朗西斯便缴械投降,难以遏制地在敌人面前大笑了起来,什么呀,那眉毛,太奇葩了吧,全身上下的毛都集中到那里了吗,简直是两条得了肥胖症的毛毛虫,会变成蝴蝶吗?不过变成蝴蝶也飞不动吧?这一定是上帝的制裁,人品差的话,眉毛也会扭曲啊!

 

英国人显然很不满意这样的笑声,不屑地盯着对面的花衬衫,一字一顿地说道,“FUCKING BASTARD! I HAVE NO INTEREST IN A FROG PRETENDING TO BE A PEACOCK.”(XXXXXX,我对装逼成孔雀的青蛙不感兴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打英语,大概是因为前面说了法语吧ORZ)弗朗西斯的笑容抽搐了,首先,他不是青蛙!其次,他的花衬衫品味十足,绝对不是什么孔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个英国佬是有多自负,眼神有多不好,居然觉得自己会看得上他!弗朗西斯想要还击,但是多年来文明的生活环境显然使他丧失了某种十分重要的能力, “You, you... You monster of eyebrows!”(你,你……你这眉毛怪!)苍白无力的还击,听起来甚至还有些可爱,不过似乎戳中了对方的痛处,“FUCK OFF!” 被对方的怒吼和眼神吓了一跳,弗朗西斯深感人类进化到文明社会后的悲哀——退化的身体对于野兽无能为力……不过在智力上占据着绝对优势不是吗?弗朗西斯几乎是瞬间确定了一个计划并决定将其完美地执行,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恶毒,嘴里的冰块也咬得咔嚓作响。

 

“请不要生气,先生,刚才是我失礼了。作为赔礼,我能请您喝几杯吗?”弗朗西斯的笑容虚伪到了极点,如同劝白雪公主吃下苹果的老巫婆。“滚开,你这白痴的法国佬!”看来是相当厌恶自己呢,这十分有助于计划的实行。“服务员,请来十瓶whisky。”看准了对方已经醉得打不动人了,弗朗西斯开始不依不饶地给对方喂酒。

 

十分钟后,英国人表情呆滞,开始认不清对面的人,只是不停地灌着酒。

 

二十分钟后,英国人开始kuan yi jie dai(这个敏感词也是醉了),被对面的人费力地强行压制。

 

四十分钟后,酒瓶子碎了一地,英国人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口中不断叫喊着“阿尔弗雷德你这混蛋!”

 

一个小时后,英国人终于如死尸般躺平在沙发上,任人鱼肉,弗朗西斯狠狠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这家伙真的没有任何优点啊!人品差,酒品更差!不过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Monsiuer?” 轻拍对方的脸,没有动静,“Artie?”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弗朗西斯又叫了一声,“……I love you, Alf.” 那双费力睁开的祖母绿眼睛如同朝阳照耀下的湖面熠熠生辉,带着迷茫和忧郁,弗朗西斯心头跳了一下,不过索性那个醉鬼很快又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弗朗西斯侧躺在床上,仔细打量着身旁“美人”……的眉毛。因宿醉的疼痛而皱起成一种特殊的形状,如同吃了带水桑叶而无精打采的蚕宝宝,比昨晚更有趣,弗朗西斯忍不住摸了一下,身下人微微睁开双眼,“Bon matin, mon chéri!”(早上好,亲爱的!)弗朗西斯像个合格的恋人顺势俯下身在对方哭肿的左眼圈上亲了一下,回应他的是一个坚硬的拳头,同样不偏不倚地落在左眼圈上。

 

“嗷!”法国人吃痛地大喊。"WHO THE FUCKING ARE YOU? WHAT THE HELL HAVE YOU DONE TO ME?"(你他妈是谁?对我做了什么?)强忍着神经被噬咬般的疼痛,亚瑟翻身压住法国人,并精准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在激烈的肢体碰撞中,被子翻下床去,亚瑟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和身下的法国青蛙都一丝不挂,他决定放弃追求真相,直接掐死对方!

 

弗朗西斯一边捂住自己疼痛的左眼,一边费力地大喘气,在他完美的计划中只漏算了一环——这个看似瘦弱的英国人剽悍的武力值,为此他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无法呼吸的痛苦以及死亡的恐惧翻涌而来,下体的某个部位在这双重刺激下站了起来,直直地顶在某人的小腿处。

 

亚瑟被突如其来的热度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只消一眼,就足以让他的胃液翻腾,牙关颤栗!比焗蜗牛还要恶心一千倍!一万倍!他飞速地放开对方,直奔厕所。

 

豪华的宾馆套房中,呕吐声和喘息声同时响起。

 

弗朗西斯在幸庆自己捡回了一条命的同时,内心中升起了变态的报复的快感。既然那家伙害怕自己的小朋友,那就必须加深印象,给对方留下毕生的心理阴影。弗朗西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赤裸着身体径直走向厕所。“亲爱的,你还好吗?”随着弗朗西斯的靠近,呕吐声愈演愈烈,虽然想要狠狠地痛揍对方,可是身体却在不断的呕吐中脱力,更可怕的是,刚才的画面依然冲击着亚瑟的脑海,在牵扯脐带的恶心感中,亚瑟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弗朗西斯却仿佛获得了游戏攻略一般,决心玩到通关为止。他俯下身轻拍着对方的背,最后演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抚摸,“亚蒂,你怎么了?昨晚明明和我玩得那么高兴。”虽然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不过必须要让对方难受才可以啊,“你不是说很舒服的吗?”

 

从对方称呼自己为亚蒂后,英国人的脸色便更加苍白了,后面的话更是让他想把那只臭青蛙捅死十次、百次、千次。明明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恶心感却因为那双粘滑的手丝毫没有消除。亚瑟感到胃里一阵痉挛,眼前开始发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倒在法国人怀里,昏了过去。

 

居然因为和自己“做爱”而呕吐到昏厥!弗朗西斯觉得这个英国佬不仅差劲,还非常地没有品味!不过除却左眼圈和脖子上的痛楚以及自尊心极大受损外,这个计划简直算得上是效果拔群,一定会给这个英国佬留下毕生的心理阴影!所谓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如此安慰着自己,弗朗西斯打通了急救电话。

 

酒味、呕吐物、勒痕、青肿的眼圈、昏厥的英国人以及一个典型的法国人……医护人员的眼神如同一名侦探贯穿了一个犯罪分子,弗朗西斯心虚地看着亚瑟,自己好像做得太过分了啊,不过这家伙可是真的想杀了哥哥我啊!


【酒窝灵】除妖行

师徒二人在这山林中行走,已有三个时辰。


深山之中,满目翠绿,山松含笑,草叶摩挲。天地灵气,万物造化,流转于此。二人却心无旁骛,不为所动。



卯时从山脚人家出发,山路尚是分明的土黄色,两边可见地丁、荠菜、鸭趾草;峰回路转,山路为芒萁所侵,唯独那倒人字形的轮廓让人看出些意思,依稀辨出这确是条路。跻身蕨类植物之中,昨夜的雨水化做露水,将二人的双腿浸了个透。时值孟夏,山水却未消寒意,丝丝清冽刺入骨髓。二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此刻正双唇发白,狼狈无比,自然无心赏景。

待至未时,乃重见康庄大道。一路下行,此刻已是豁然开朗,有百亩良田、十里竹林、四进深宅,正是江南第一富贾沈万之宅。驻足回望,只见苍山百里,云蒸雾绕,两相对比,真叫人疑心那烂柯之事,故伎重演。可惜灵幻大师不是山野樵夫,遇仙也绝不会观棋,只要学神仙之术。

大师本为金陵人士,少时好学,喜读书,然所学非门,无心孔孟大道,唯好阴阳易卜,立志求仙问道。二八之岁,远行游历,于巷口占得一卦,竟是无仙缘、有妖缘,大师气绝,砸了那瞎子破摊,扬长而去,决意逆天而行、扭转乾坤,眨眼已是十二载。



数月之前,沈万独子沈进罹一怪病,沈万愿出黄金千两,救其性命,此事本为医家管,但江湖传言四起,云此病乃是妖异作祟,如此一来,下山的道士自然多了,却都空手而归。若能救其子,必可扬名立万,名流野史,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师徒二人自洛阳南下,赶了月余的行程,几乎盘缠耗尽,两脚生疮,如今目的地就在眼前,心情不免有些热切。人皆言江南乌烟瘴气,妖媚横行,蛮夷之地,君子不居,二人此行却绝无半分的不情愿。一来,百年战乱,世家大族南迁,江南早已不复前代史官笔下饭稻羹鱼,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的穷酸样,富商大贾、贵胄子弟盘踞于此,钟鸣鼎食;二来,江南钟灵毓秀,洞天福地多在此处,二人求仙问道,自然心向往之。



入了那四进深宅,便有童仆相迎。主人未归,管家便领着师徒二人在屋内走了一遭,大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暗自计较着宅邸风水。此宅坐北朝南,前有岸山,后有靠山,西侧山脉蜿蜒,来水曲折,绕宅东去,选址堪称阳宅典范。院落布局亦无差错,一进门楼,简约气派;二进正堂,子居东厢,女居西厢,主人卧室面南;三进堂楼,有藏书阁、祖先祠;四进后罩房,下人居所。十八天井,排水透光,四水归堂。屋主人显然很有闲情雅致,井下植花草,缸中养鱼虾。随处可见雕梁画栋,上刻各类草木鱼虫,栩栩如生。

除却稍显冷清之外,此宅可谓兼得天时、地利、人和。大师虽见多识广,也不由惊叹此乃三才合一,难得难得。像这般风水宝地,几乎可住神仙,绝无藏污纳垢之处,岂会有妖物?灵幻疑心江湖传言不可信,转头看向徒弟,茂夫回递一个眼神。师徒七载,此间默契非常人能比,如榫与卯,一触即和。大师获悉宅内确有蹊跷,心头一跳。寻常鬼魅妖孽,畏阳喜阴,皆藏匿于死地绝地,而此处生气四溢,鲜活灵动,妖物竟能留滞数月,足见其神通广大。大师心下不安,不过转念一想,高徒在此,何惧之有?



七年前,师徒二人相遇于扬州街头,灵幻年二十一,茂夫仅七岁。当时正是上元佳节,天官赐福,扬州城内,宵禁大开,灯火通明,十分热闹。灵幻却只能缩在街尾摆摊,招幌破烂,上书天机二字,已不甚明显,有气无力的吆喝声只招来个衣着寒酸、灰头土脸的臭小鬼,正欲驱赶,小鬼却开口,“吾家贫,有一幼弟,然不能同活。愿为大师之徒,鞍前马后,终身不违。”言毕三拜,皆掷地有声。

灵幻诧异,心道小鬼是个戏痴,“吾尚不能自足,如何收你?速速离去,莫要再来。”

“吾能视鬼。”

视鬼?“何以信之?”

“日后便知。”

灵幻欲作白眼,却想起古书中记载的借人通灵之法,“西郊坟场可有野鬼?”

“有一怨鬼徘徊。”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郊,累累坟冢,风吹草动,如蛇行鼠走,叫人心内发毛。借着月色教授了阵法图,茂夫拿着树枝在地上笔画,最后在四角刻下乾坤坎离四个卦象。灵幻走入阵法,茂夫撒了一把赤铁矿粉,二人割破手指,鲜血在地上交融。灵幻闭目,轻念咒语,再睁眼,便见到了茂夫眼中之景。那鬼看不清形体,周身如团抱着一场浓雾,心脏部位有一鬼火,时明时暗,正朝着自己漂浮而来,隐约可嗅出浓雾中深深的怨气,如地下三尺黄泉水的气味,呛得人作呕。古书记载,此类鬼魂三年内尚能分辨是非,只寻其仇家,若能寻得,仍可归道,不然便化作妖物,为害人间。怨鬼还未靠近便已离去,想是三年之期未满,灵幻抹了一把冷汗,拉着小鬼疾步赶回闹市。

“什么名字?家住何地?”

“茂夫,愿四海为家。”

“你不怕鬼?”

“鬼皆惧我。”

“……甚好。从此你便跟我,管吃管喝。”

结为师徒后,灵幻传授茂夫各类方技术数,堪舆相面占星测字,皆不在话下。这捡来的徒弟真是天定的除妖捉鬼之命,所画符咒如有神助,威力不同寻常。徒弟十岁时,大师曾为其算过一命,却算出了一个天煞孤星,难怪妖鬼皆避之唯恐不及,索性他离家早,否则必克父母,克兄弟。此事非同小可,大师也曾想过抛下徒弟,然而同甘共苦三年,终是不忍。



思虑一转,已绕宅一圈,管家将二人带回正堂,便作揖告辞,吩咐下人安排房间去了。师徒静坐正堂,望四方天井,品顾诸紫笋。

“此宅究竟有何异处?”

“宅中之人皆染有些许妖气,虽不致为害,但若长此以往,轻则身染怪疾,半身不遂;重则失去意识,为妖物同化。”

大师皱眉,“妖物在何处?”

“未见其形。”

大师撇嘴,连天子贡茶的滋味都没心思品了。



酉时三刻,沈万终于归来,连月来求仙问药,模样十分疲惫,然其为人温和,文质彬彬,不像出生于商贾世家,倒像是书香门第之子。与大师作揖寒暄之后,沈万便带二人去了东厢。“吾儿身染重疾,言行怪异,大师莫要见怪”,说着便打开了大门,屋中十分阴暗,门窗四合,窗帘紧闭,屋内之人与茂夫年龄相仿,见有亮光透入,欲伸手遮挡,然双手皆被缚于床沿,只能转头闭眼,面色苍白,死气沉沉,双颊却有淡淡红晕。三人靠近后,沈进突然开口,“百年之期已过,此子必死,沈氏将亡”。“何为百年之期?”灵幻追问,沈进眼神一灰,似是没了意识。

三人退出房间。“大师可看出什么?”

“茂夫,你来说说。”

“贵公子为妖气所侵,现下已无意识,如妖物之傀儡,只能替其行言行事。三日之内必定暴亡。”

沈万急火攻心,几欲倒地,但又见到了一丝希望,“大师可有何法?”

“人所以生,魂魄也。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贵公子所染妖气俱在魄中,欲除之,必先分离其魂,而后净化其魄。然古语有云,以魂加魄,如以动守静,以水迫火,二者抱一,不能相离。若强行分离,很有可能魂飞魄散。”

“可有他法?”

“除非妖物自行施法。”

“大师可知妖物在何处?”

“不知。”



天色已晚,沈万虽忧心儿子的事,可也不好怠慢了贵客,便带师徒去吃饭了。

席间,灵幻问道,“公子所言之事,先生可有眉目?”

“不知。”沈万显然不愿多说。

“人生在世,与人交流,难免会有些龃龉。遇到气量狭小之人,施法作祟,不无可能。百年之前的是非,无人能断,只是别害了今人。”

大师已经摆明了在问沈家祖上是否做了有损阴德之事,沈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百年之事,吾诚不知。家中唯有一件怪事,恐与此事有关。五年前,家父去岭南行商,染上瘴气,卧床数月,临终之时曾留下遗言,嘱咐五年后立春之日填井烧宅,适北而居,问其原因,却只要吾答应,待吾点头后才咽了气。家父素信神鬼之说,吾恐其为人所骗,终未行此事。一月之后,吾儿便举止诡异。然吾以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此事绝不可能与妖异有关,一拖便是数月,小儿竟已病入膏肓。”

沈万说得懊悔,师徒二人却只听到了一个字,井。当即恍然大悟,相视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宅中之人皆染妖气。

“井在何处?”

“出门东向三十米。”

师徒二人无心吃饭,放下碗筷,决定回房收拾收拾便出门除妖。



月黑风高,阴气极盛,实在不是替天行道的好时候,何况此妖绝非等闲之辈。然而两人却像是打了鸡血,异常兴奋,连日疲乏皆一扫而光,颇有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气势。

对于灵幻而言,下午起压在心头的黑影突然浮出水面,作为一个天生的灵异事物爱好者,他很想见识见识对方,毕竟那可是收藏级别的珍品;对于茂夫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做早了,省得夜长梦多,且沈家公子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深墙大院,将灯火完全阻隔,二人提着灯笼来到井边,借着微弱烛光,能看到井旁的百年梧桐,夜风吹来,不时簌簌作响,远处群山山影幢幢,不时有几声凄厉的叫声,刺破夜空。二人打着灯笼在井边走了三圈,实在未看出任何异样,商量片刻,决定找那妖物当面对质。

俗信井中有龙,二月二龙抬头,家家皆延草木灰引龙至家中,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如今端午刚过,阴气始生,二人却要引妖出井,两相对比,实在很煞风景。

茂夫先为师傅画一通灵阵法,二人各吐一口唾沫,效果倒也不比血差。然后便绕井画除妖法阵,画毕撒朱砂于其上,口念咒语,一时阴风四起,井内水声大作,却不见鬼影。

灵幻正疑心此阵法对井内妖怪没有作用,头顶却传来声音,“汝等黄口小儿,找吾做甚?”

大师抬头,只见那妖物坐于梧桐枝头,翘着大腿,乜斜着眼睥睨树下之人,一袭长衫随风飘动,嘴角似笑非笑,很有些君临天下的傲慢,挑眉勾眼之间尽是狂狷之气,只有脸上的红晕违和得很,似是……醉了?

灵幻突然想起算命瞎子的话,他竟不知自己是对神仙更感兴趣,还是对妖鬼更感兴趣?



END

【芹灵】(长篇,完结)

时间点设定在芹泽工作后三个月,已上夜校。

 

 

(一)

“灵幻先生,那我去学校了。”

 

“嗯。”灵幻盯着电脑屏幕摆了摆手。

 

芹泽走出相谈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快点走到学校吧”,芹泽不禁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下午三点四十,大多数人都还在焦头烂额地赶工作,而他却能提前结束工作去学校,这都要感谢灵幻先生。芹泽弯了弯嘴角,随后又把围巾一提,遮住了嘴巴。

 

在夜校上了三个月课了,第一天来上课时手脚都在发抖,说起话来也哆哆嗦嗦,自我介绍时甚至差点吐出来,芹泽很想钻回相谈所,灵幻先生总是能给人一种安心感,相谈所里淡淡的抹茶味还有绿色蔬菜透出的阳光的味道都让人觉得很舒服,然而他又怕自己太过依赖灵幻先生,会给别人添麻烦,于是还是坚持了下来。现在和班上其他人的关系虽称不上要好,但也能微笑着聊上几句,对于这样的人际关系,芹泽感到十分满足。他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但却很喜欢坐在一旁静静听同学们的对话。同学啊,这真是一个美好的词汇。他了解班上一些人的情况,有的和他一样在小的时候辍学了,有的离家出走,有的未婚先孕,总之各有各的不幸。现在,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就像是中老年人的过家家,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异常认真。芹泽努力地做着笔记,眉头微皱,本子上的字有些丑,像是调皮的五六年级男生写的,不过比起第一天上学时的情况还是好多了。老师也夸奖了他很多次,还送给他一些练字本,他畏畏缩缩地收下了,心中不胜感激,回到相谈所后他急忙向灵幻先生咨询应该给老师回赠什么礼物比较好,却被嗤笑了一通,他第一次明白并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回报。

 

上了五个小时课,原本可以直接回家了,但是路上的冷气让他突然很想见见那个人。虽然知道灵幻先生很可能已经回家了,他还是用他微薄的工资买了两份关东煮赶回相谈所。灯还亮着,芹泽的嘴角不禁微微翘起,手上关东煮的热量也渐渐传到了心里,脚步轻快地爬上楼梯,敲门,推开,那人维持着芹泽出门时的姿态,坐在电脑前,不过似乎已经睡着了。芹泽轻轻放下关东煮,开始纠结是把人叫醒还是等他自然醒,最后决定吃完关东煮再说。男人的睡颜实在称不上雅观,深深的黑眼圈,快要流到电脑键盘上的口水,以及时不时冒出的“烈盐乱舞”的梦话,和平时西装笔挺、滔滔不绝、游刃有余的成熟男子完全不同,但是芹泽却感到心情大好,今晚的关东煮真是美味极了,以后每天都去买吧。

 

快吃完时,灵幻先生终于被满屋的食物香气熏醒了,看到芹泽时愣了一下,收了收口水,想到自己满脸口水的样子被属下看到了,他面色微红,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了句“怎么没回家?”然后走向关东煮,自觉自动地吃了起来。芹泽突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右手抓着后脑勺挠了好一会儿,也没抓出一点儿思绪,他是为什么来这儿呢?灵幻看了看捉襟见肘的笨拙男子,颇感无奈,不知到底该把眼前这家伙归入和龙套那样近乎免费劳动力的范畴还是居家粘人的大型犬范畴?平常就不爱说话爱工作,不计较工资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大半夜还上赶着送宵夜,想融入社会,还是要先提高智力水平啊,不然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简直比龙套还要耿直。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用回答了。”反正关东煮挺好吃的。芹泽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恢复了静坐的状态,小小的房间顿时有些沉默,只有灵幻先生唏唏哗哗享受免费宵夜的声音,和芹泽的轻手轻脚反差明显。灵幻先生显然是饿了,芹泽觉得自己今晚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能为灵幻先生做一些事真是太好了。

 

饱餐一顿后,灵幻先生觉得作为众人的人生导师,自己有必要以身作则,投桃报李,于是关心起了下属的学习生活。“芹泽,你在学校三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啊?” 灵幻先生第一次问起自己的校园生活,芹泽不禁抬头看了看对方,发现男人的眼神非常真挚,甚至还有一点慈爱?他握了握拳头,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回应这份关心,于是他开始非常认真地回忆这两个月所学习的知识,从语数外到政史地。灵幻先生坐回电脑桌前,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一边专心致志开展PS除灵工作,不得不说自从芹泽来了以后,相谈所的生意真是好了很多,现在居然都要加班了,要不下个月考虑一下给那家伙涨点工资吧,毕竟自己不是万恶的资本主义,说不定可以提高忠诚度。

 

芹泽已经从定语从句讲到战国历史了,灵幻也在涨工资不涨工资之间犹豫了数百遍,相谈所气氛异常地融洽和谐。等到芹泽说完自己丰硕的学习成果,打算展开交际篇的时候,灵幻完成了除灵工作,于是喝了口水,总结了一句“嗯,很好。回家吧!”灵幻先生似乎对自己的学习还是比较满意的,芹泽有些高兴,表示灵幻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话,自己可以每晚都带夜宵过来。灵幻看了看芹泽,顿时决定还是不要涨工资了,这个忠诚度再刷上去也许不太妙吧?

 

(二)

清冷的周六早上,外面的草丛上都结了一层冰渣子,在阳光下逐渐消融。芹泽一如既往早早来到相谈所,完成扫除整理工作后,灵幻懒洋洋地走了进来,说了声“早”。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这样的冬日实在是有些难得。灵幻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各类都市传说,不时打个哈欠。芹泽给老板泡了杯茶后,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练习起了新学的汉字。本以为早上就要这么清闲地过去了,这时,却传来了敲门声,灵幻打起十二分精神,说了句“请进”,进来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头短发,看起来很干练,黑眼圈有些重,但是眼神却非常坚定有神,身上的衣服虽算不上好,但大方得体。灵幻打量了一番后,打算展开自己完美的分析。一旁的芹泽却抢先一步,“广濑小姐,您怎么会来这儿”,说着迅速站了起来,女子也很惊讶地看了看高大的男子,“芹泽先生,原来您在做除灵的工作吗?”

 

广濑绫子是芹泽夜校时的同班同学,确切地说是同桌。十七岁时怀孕,对方直言不会和她结婚,也不会抚养这个孩子,但是她却坚持生下了孩子,成了单亲妈妈。芹泽的母亲也是单亲妈妈,而且因为自己的原因吃了很多苦,所以对于广濑,芹泽总是不知不觉地产生一种移情作用,不仅仅是同情,还有一种想要补偿、想要亲近的感觉。上课时,广濑也帮了他很多,因此,芹泽与她没有太大的交往障碍,说话时很顺畅,甚至语气中都带着一些温柔。灵幻看着无视自己、相谈甚欢的客户和下属,心想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社交方面真是进步神速啊。昨晚回家时,老妈那张唠叨着催自己去相亲的臭脸又浮现在脑海里,大概是要努力了吧,他可不想被木讷的下属赶超。

 

广濑和芹泽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寒暄,进入主题。原来,晚上时,广濑女儿总是会听到房间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吓得她睡不着觉,广濑也曾经陪女儿一起睡,但是什么也没听到,以为是女儿害怕自己一个人睡,所以说了谎,但是最近女儿看起来越来越没精神,吃饭也没胃口,因此才想到来找除灵师。平常这种出外勤的工作,灵幻都是直接交给芹泽的,虽然下属畏手畏脚的结巴样子让客人很没有安全感,但是最后总是凭借压倒性的实力顺利解决。下属今天看起来十分靠谱,客户也很喜欢,然而灵幻却不愿意让他一个人去了,他想看看芹泽的这一面,不是笨手笨脚,也不是沉默寡言的这一面,很有趣的样子。芹泽看着自家老板不由分说地穿上大衣,才意识到今天灵幻先生要和他一起去工作,这么冷的天,芹泽觉得有些心疼,赶忙跑上前去把围巾手套帽子都拿出来放在老板面前,然后自己跑去穿戴衣物。

 

三人一起走出相谈所,最后却变成了两人在前一人在后的场景,灵幻先生在后面听着两人谈论夜校生活,十分嗤之以鼻,都几岁了,居然还沉迷于校园生活,一点儿也不像社会人士。但是前面两人的氛围太好了,他知道如果此时爆发话痨属性,结果只会变成尬聊,突然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出来。芹泽不时回头看一下自家领导,发现灵幻先生的表情有些阴郁,果然是天气太冷了吗?但是到底为什么今天要一起出来呢,难道这回的灵很难对付吗?总之,灵幻先生是深不可测的,做的决定也一定是对的。

 

二十分钟后,三人终于到了广濑家,小房子有些旧,但是内部很整洁,看得出主人悉心打点过,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温馨。小广濑正在客厅里画画,看起来有些没精神,广濑绫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小芽,叫叔叔”,广濑芽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露出一张稚嫩的笑脸,甜甜地说了声“叔叔们好”。灵幻顿时一扫阴郁,跑过去和小女孩玩起了游戏,把除灵的任务交给了芹泽。芹泽笑了笑,灵幻先生果然很喜欢小朋友。广濑带芹泽来到女儿的房间,芹泽一眼就看到了散发着灵力的小熊玩偶,正打算除灵,灵体却跑了出来,向他求饶,原来是一个出车祸早夭的孩子,因为非常寂寞,所以才呆在这儿,晚上只是想和小芽说说话,结果没想到吓到了她。芹泽没忍心下手,于是问了灵体还有什么心愿,希望他能完成愿望,赶紧升天。早夭的孩子飞到小芽身边说了声“对不起,谢谢”,小芽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对着空气点了点头,灵体慢慢上升消融,去了另一个世界。

 

不需要芹泽解释,小芽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有些高兴起来,还画了一张很可爱的灵体的图,小孩子也许真的有第三只眼吧。已经十一点半了,广濑绫子留下二人吃午饭,芹泽很不好意思,便跑去厨房帮忙。灵幻本来对自己下属的印象还停留在死宅的状态,今天却连升十几级,从妇女之友到家庭妇男。灵幻看着芹泽笑着切菜,冬日的阳光照在男人瘦削的脸上,灵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下属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人,温柔、单纯、正直、进取。灵幻觉得有些移不开目光,无意识地想着当初或许不该帮芹泽清理毛发的,不该把他美好的一面给别人看。灵幻本来从未想过下属有一天会结婚生子,或者觉得这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然而厨房里的这一幕却将画面不断拉近,清晰地呈现在自己面前,芹泽会过上普通而又幸福的生活吧。

一顿饭吃下来,灵幻简直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十五年没走出房间的阴暗死宅,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埋头吃饭。另外三人倒是其乐融融,像是一家三口。

 

回去的路上,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灵幻因为这一整天都没法爆发话痨属性而感到十分气结,脚步飞快,好像在躲避恶灵的追赶。芹泽紧跟在后,但又不敢超越,他直觉地意识到灵幻先生心情不好,毕竟他对人类情感的认知就是从这个男人开始的,条件反射式的理解却还不足以明白原因,只能再次归结于天气。

 

“你和广濑小姐的关系很好吗?”前面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芹泽转动小脑筋,心想昨晚向灵幻先生汇报了学习情况,还没来得及说交际能力的发展,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说不定能让灵幻先生心情好起来,于是答道“嗯,还不错,她很聪明,我有不懂的问题就会请教她,是个很好的人。”

 

沉默了半晌,灵幻先生回答道,“你也已经三十岁了,可以考虑一下了。”

 

“考虑什么?”

 

“找个女人结婚。” 灵幻先生飞快地撂下这句话,飞快地赶回了相谈所。

 

芹泽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七魂六魄都要飞出外太空了。灵幻先生说了什么?结婚?等脑子从一片空白中恢复过来后,老板早已不见了,像他这样的人,能重新融入社会就不错了,结婚什么的,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吧?

 

慢慢走回相谈所,再次看到灵幻先生,他长出了一口冷气,觉得安心了许多,男人显然刚才走得太快,白皙的脸上有明显的红晕,鼻子也冻红了,正在哈气取暖,看起来有点害羞,还有些恼怒,芹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茂夫来了,因为是周六,芹泽不用去上课,二人就开始下五子棋。芹泽说起了结婚的话题,茂夫抬起头,正色说道,“芹泽先生应该更相信自己一些,既然已经在努力融入社会了,那结婚的事也是应该考虑的,师傅说的非常有道理。”芹泽很吃惊,看着面前这个诚恳的高中生,呆滞地点了点头。

 

灵幻看着这两个强大的超能力者,对于他们的对话内容非常无语,真是智障。

 

(三)

芹泽回到家中,和母亲一起吃了晚饭,再次提起了结婚的话题。他想知道母亲关于这件事的看法,等了半晌,没有回应,他以为母亲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觉得这件事是不可能的,然而抬头一看,母亲居然直直地盯着自己哭了。他慌了手脚,不知该做什么。女人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可能无法理解自己的感受,看到自己哭,大概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于是忍住泪水,眼圈泛红地问道“克也最近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了吗?”喜欢的女孩子?芹泽思考了一下,他应该挺喜欢广濑绫子的吧。母亲显得更高兴了,双眼放光,问了一下两人怎么认识的,广濑小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问题,最后非常直接地表示支持自己的儿子,并鼓励儿子大胆些。

 

躺在床上,芹泽第一次陷入了失眠状态,灵幻先生所说的结婚两个字就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结婚,和广濑小姐吗?那时候灵幻先生的意思是让自己考虑一下和广濑小姐结婚吗?广濑小姐很坚强,也很温柔,但是结婚这种事,不是人好就可以了吧,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如果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他果然还是希望那个人是……灵幻先生,那个帮自己剃须理发的人,那个给了自己工作的人,那个鼓励自己融入社会的人,那个教会自己待人接物之道的人。只要灵幻先生不嫌他麻烦,他愿意在相谈所里呆一辈子。芹泽克也,30岁,突然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兼自己的恩人和老板),甚至有想和对方结婚的冲动。即便根据自身极度稀缺的社会经验,他也立刻明白了这件事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于是真的一夜未眠。

 

第二天起来,母亲看着芹泽那重重的黑眼圈,以为儿子在用他不多的脑细胞思考如何追求广濑小姐,感到十分振奋,又鼓励了儿子几句,表示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商量。芹泽看着母亲,感到了更深的愧疚。

 

灵幻先生准时准点到达相谈所,却发现下属还没到,内心居然是好奇多于愤怒。然而等到芹泽进门后,灵幻先生简直感觉比大白天被雷劈还要惊悚,根据那深重的黑眼圈还有满眼的血丝,他的属下这是……有心事?!这不科学,绝对不科学,绝对是恶灵作祟,灵幻很想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大弟子打电话,但是还是保持住仅有的理智,伸开右手表示不要过来,左手则伸向柜子里的食盐,戒备满满地问了一句“芹泽,你怎么了”。芹泽看着罪魁祸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好像不得不对这个男人撒谎了。撒谎?对灵幻先生?这个认知的杀伤力十分强大,芹泽当场宕机,四周的物体因为男人强烈的情感波动而剧烈地抖动起来。

 

灵幻马上从三级预警上升为一级警报状态,飞快拨通龙套的电话,漫长的三声嘟后,茂夫终于接起了电话,灵幻快速说明情况,毫不介意唾沫星子乱飞。

 

茂夫听完情况后仍处于睡意95%的状态,“师傅,我想那不是恶灵,只是芹泽先生情绪有些激动而已哦,您安慰一下他就好了”,说着就打算挂电话了。

 

“我知道了,龙套,你现在过来的话,这个月我每天请你喝牛奶。”

 

“只有这个月吗?”

 

“知道了,再加一个月”,从芹泽的工资里扣吧。

 

茂夫顶着50%的睡意来到相谈所,心想真是拿师傅没办法。推开相谈所的门,师傅背靠墙壁,紧抓盐袋,一脸如临大敌的窘迫样子实在是很有趣,他的师傅,明明比任何人都强大,却又不介意随时示弱。茂夫看了看一边的芹泽先生,似乎因为思考过度石化了。看周围物体抖动的样子,芹泽先生内心动摇地很厉害啊,得先唤回他的意识才行。“芹泽先生,芹泽先生”,茂夫一边叫一边拉扯着芹泽的衣角,师傅看起来更紧张了,往退无可退的角落里又缩了缩。

 

芹泽终于重启了,看到茂夫觉得有些惊讶。茂夫让他坐下,给他端了一杯热茶,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芹泽先生,现在感觉还好吗?”男人的反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愣愣地说了句“嗯”,“你累了就先睡一觉吧,今天我来工作”,茂夫笑了笑,少年的笑容非常让人安心,他说过要做自己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可以欠一个小小的人情吧,他确实很累,很想睡觉,于是芹泽顺从地点了点头,放下杯子,蜷缩在沙发上,陷入了沉睡。

 

灵幻看着周围的物体恢复了静止状态,长吁了一口气,走向茂夫,“这家伙怎么了”,茂夫想了想,“应该和昨天的话题结婚有关吧”。灵幻看着刚才暴走的男子沉静的睡颜,疯狂吐槽“居然因为结婚就动摇成这样啊,这家伙,我还以为恶灵附身了呢”,说着往沙发上轻轻踢了一脚,以示不满。“等芹泽先生醒了以后,师傅和他聊一聊吧,有师傅在,一定没问题的”。这个男人果然还是很需要自己啊,在人生道路上还差得远呢,灵幻盯着男子挑了挑眉,勾了勾嘴角,颇为无奈又很得意地说道,“嗯,知道啦”。

 

师徒二人守着大型吉祥物在相谈所里呆着,今天来了不少客人,都被师父以强大的职业技术解决了,那些大妈们看着师傅,双目炯炯有神,都有些崇拜,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吧,龙套在心里赞叹道。另一件值得赞叹的事就是芹泽从上午睡到了晚上,完全没被吵醒,甚至连午饭都没吃。今天收入颇丰,灵幻决定带茂夫去吃一顿好的,然后再回来叫醒芹泽。

 

不过,芹泽先生偏偏挑二人去吃饭的点醒了,周围一片黑暗。回想起那个漫长的梦,芹泽觉得心里空空的,黑漆漆湿漉漉的雨季,空气中的水份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把巨大的黑伞从空中缓缓飘落,他想抓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沉入水底。芹泽坐了一会儿,等待手脚恢复知觉,而后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打开了电灯,看了看窗外,居然下雪了,顿时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寒意,当然,还有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四)

“师傅,那我就先回去了,记得和芹泽先生好好谈一谈啊。”茂夫捧着牛奶一脸幸福地回家了。街道两边商店橙色的灯光映照着纷纷扬扬的小雪,茂夫小跑的背影显得很轻快,很温暖。比起面瘫脸,他的徒弟果然更适合呆萌的笑容和缤纷绚烂的青春。那孩子长大了呢,灵幻得意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想到相谈所里那个身材高大,心理年龄却停留在初中阶段的中年男子,灵幻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两天他真是被芹泽折腾得够呛,先是突飞猛进到了能和异性侃侃而谈的程度,然后一夜回到解放前地情绪失控了。超能力者很了不起吗?发个脾气至于搞得像恶灵附身一样吗?居然要他这个老板考虑下属的情绪,这像话吗?大的小都这么不省心!灵幻忘记自己刚才还在夸奖茂夫,咬牙切齿地买了碗拉面,加了三片叉烧。

回到相谈所时,芹泽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雪发呆,听到脚步声才反应迟缓地转头看向来人。是灵幻先生。芹泽心里的雨逐渐停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太阳从乌云后露出,照亮了原本阴森可怖的湖面。

灵幻看着芹泽的目光逐渐恢复焦距,然后慢慢明亮起来,感叹这家伙果然是饿了,闻到叉烧面的味道眼睛都直了,于是坐到芹泽身旁,把外卖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拍了拍芹泽的肩膀,“饿了就快吃吧”。芹泽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脸一红,大口吃了起来。

十分钟后,芹泽放下碗筷,转头看向灵幻。

灵幻左手托着下巴,眉头微皱,“吃好了?”

点头。

“还饿吗?”

摇头。

“去洗把脸吧。”

“嗯。”

果然和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属下聊结婚的问题还是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的,灵幻第一次因为谈话这种事而感到些许局促。芹泽洗完脸,意识到灵幻先生可能想和自己说什么,于是去泡了两杯茶,递给老板一杯。灵幻抿了一口,准备开始促膝长谈。

“你昨天没睡好,怎么了?”

芹泽猛地回想起从昨晚到今早的事情,意识到了三件事,他迟到且失控了,他翘了一天班在办公室里呼呼大睡,以及,他喜欢的人正坐在他身旁。无论哪一件都足够让他再失控一次。芹泽心跳加速,开始宕机倒计时。

灵幻猛地抓住芹泽的手腕,直直地说了句“别紧张”。芹泽看着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得更快了,但是大脑却因那句话安静了下来。

意识到属下的情绪仍然极度不稳定,灵幻又抿了一口茶,斟酌着自己的字句,“我知道你因为一件事很苦恼,我只是想和你谈谈而已。”灵幻自动屏蔽了敏感词汇结婚,“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听我说就好了。”

芹泽惊恐至极,完全不明白灵幻先生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但他毫不怀疑那个男人的智慧和情商。手心冒汗,脚底发软,芹泽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他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谁能告诉自己这家伙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简直和刚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更严重,那时候还能老实听别人说话,现在完全就是应激障碍。灵幻曾设想过对话可能会变成尬聊,现实情况却是根本没法聊。灵幻很想立刻摔杯子走人,可惜面前的不仅是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还是一个很有杀伤力的孩子,他没法放手不管。

只能使出必杀技了。右手搭住芹泽的肩,将对方转过来面对自己,稍稍凑近,直视对方,“芹泽,不要想太多”,仰视让灵幻颇感不悦,这家伙真是典型的光长个子不长脑,但还是尽量温柔地继续,“这件事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复杂。”

芹泽看着对方清秀的脸,感受到左肩柔软而又坚定的力量,男人轻柔的话语非常美好,还有吐吸间淡淡的抹茶香,只要稍一俯身就能……就能什么?芹泽回过神,安定了下来,不敢动作,只能等待灵幻先生继续。

灵幻发现部下这回没有发作的迹象,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会经历这件事,也许是不想活得太寂寞,也许是害怕老了以后没人照顾,也许是单纯地相爱。做这件事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的高尚,有的粗鄙,但是最后经历的过程却是一样的平淡,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互相扶持。”

芹泽点了点头,模糊地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这件事不是那件事。

“简单地说,这件事不过就是找到合适的人,然后问他愿不愿意而已。任何人都有资格做这件事,你也一样,不需要因为这种小事恐慌。”说完后,鼓励性地拍了拍芹泽的肩膀,见芹泽点了点头,才转身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芹泽并不是很能理解男人的话,特别是在灵幻先生屏蔽了关键词后,只记住了一句,找到适合的人,然后问他愿不愿意。适合的人就坐在一边淡定喝茶,但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两人静坐着观赏雪景,相对无言地喝完了一杯茶,灵幻觉得芹泽的情绪终于完全稳定了下来,于是起身示意属下可以回家了。芹泽洗好茶杯,和灵幻一起走出相谈所,已是晚上十点。街道两旁依然十分热闹,二人走在路上,各怀心事。芹泽单纯地因为能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在街上而觉得幸福,灵幻则因为解决了部下的问题而感到愉悦,扣工资的事明天再说吧。小雪静谧地飘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明天或许能看到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五)

路灯透过窗帘隐约照进来,让人勉强看清天花板的四角。由于白日久睡,芹泽正经历着人生中的第二次失眠。次日一睁眼看到墙上的时钟,想起工作条例上不准迟到的条款,被开除的恐惧让男人猛地从睡意中惊醒,芹泽起身,洗漱穿戴,飞奔向相谈所。

 

灵幻坐在电脑前,十分糟心地思考着芹泽再次迟到的各种可能原因,以便做好万全准备。

 

推开相谈所的门,芹泽喘着粗气道歉。灵幻的百八十种设想都落了空,放松之余又颇感遗憾,顺势说道,“能认识到错误就好,不过工资还是要扣的,下次不要再迟到了”。只是扣工资而已,芹泽感激地点了点头,表示非常习惯。

 

坐在沙发上,准备预习今天的新课,却突然想起了昨晚灵幻先生坐在自己身旁的样子,真的很近……芹泽再也不敢直视自家老板的脸,害怕脑内的妄想会越发不可收拾。终于挨到了三点四十,芹泽几乎是解脱一般地离开了相谈所。

 

灵幻大师今天没有收到芹泽每天两杯的敬茶,他眼神示意了很多次,却都被漠视了。现在大型犬欢脱地跑走了,大师终于死心,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茶有什么好喝的!

 

前天因为女人无视自己,昨天情绪失控威胁自己,今天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灵幻愤怒地总结了芹泽这三天来对自己的态度,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下属这是在对自己表达不满吗?想起早上说完扣工资,那人脸都黑了,灵幻确信了自己的怀疑,决定再次把涨工资提上了议程。

 

已经上课了,旁边的位子却是空的,芹泽有些担心,课间询问了老师,得知广濑小姐正在医院照顾生病的女儿。想到自己的母亲当初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芹泽觉得很担心,要了广濑小姐的号码,决定请假去医院看看,老师似乎挺高兴的,“广濑小姐是个很好的人,你可要加把劲儿啊,好好照顾人家”。芹泽有些惊讶,想要辩解,老师却摆摆手,“快去吧”。确实很担心母女俩人,芹泽决定还是先去医院。

 

街上非常热闹,两边的商店挂着五颜六色的灯,贴上了各式各样的窗花,有的还竖起了圣诞树,到处都可以看到贺卡、袜子和包装精美的礼物,红红绿绿的。后天就是圣诞节了,芹泽对此没什么想法,但是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心想能和灵幻先生一起过就好了,就算只是在相谈所里工作也好。

 

走进病房,看到灰头土脸、衣服皱巴巴的广濑小姐,芹泽有些惊讶。广濑看到来人,也有些惊讶,虽然电话联系过,但是居然真的来了。芹泽问了小芽的情况,持续低烧,有转变成肺炎的可能,“这孩子体质一直不太好,下雪的时候,我光顾着做饭,连她跑出去玩都不知道,结果晚上就发烧了”,广濑非常自责,原本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憔悴。“一定不会有事的,广濑小姐先睡一觉吧,小芽醒了我就叫你”,芹泽说道。男人的话很笨拙,完全说不上是安慰,却有镇定人心的力量,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承担一切,原本高度紧张的精神稍稍松懈下来,睡意便席卷而来,广濑趴在床上,立刻进入了梦乡。芹泽脱下外套,披在女人身上。医院里弥漫着酒精味和消毒水味,不时传来医生和护士的脚步声,芹泽看着病床上的小朋友,两次见面都没什么精神,真想快点看到小芽活蹦乱跳的样子。

 

凌晨两点左右,小芽醒了过来,芹泽叫醒广濑后便去找了医生。量过体温,做了一些身体检查,医生表示烧退了,可以出院了,随后又叮嘱了几句,“儿童的抵抗力和成年人是不能比的,春冬季节特别容易生病,你们做父母的要多注意,别再这么粗心了”,芹泽和广濑呆在原地,气氛十分尴尬。办完出院手续后,两人因为顺路一起走了一段,凌晨的街道,哈口气就能看到冰渣子,脚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只有小芽咕哝着梦话偶尔打破冰冷的寂静。终于到了岔路口,两人尬笑着道了别,便各回各家了。

 

第二天早上芹泽终于准时准点地起床吃饭了。“广濑小姐,她女儿还好吗”,母亲问道。昨晚给母亲发过短信,果然她也和自己一样担心那对母女,“嗯,小芽已经退烧出院了”。“那就好,她们母女不容易。喜欢人家的话就再努力一些”,果然自己还是很想要一个孙女。

 

怎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应该追求广濑小姐呢?芹泽挠了挠头,无法回应母亲的期待。

 

灵幻来到相谈所,发现部下今天终于恢复了正常的上班时间,感到十分欣慰。

 

下午来了一个财大气粗、肠肥脑满的客人,灵幻狠狠地糊弄了对方一把,把人吓得不轻,大赚了一笔。芹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和客人一样,对大师非凡的预知能力佩服地五体投地。客人走后,灵幻提起了涨工资的事,顺便还决定在圣诞节放一天假。

 

芹泽对于涨不涨工资并没有什么想法,但他难得对圣诞节有一些期待,结果却被生生扼杀在了摇篮里。“灵幻先生圣诞节有事吗?”

 

灵幻自然不想告诉部下自己被老妈逼着去相亲的事,只能把原因推到部下身上,“我是没什么事,但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约广濑小姐吗?”想起部下因为想到结婚就情绪失控的样子,灵幻觉得很有必要提点一下对方。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觉得自己在追求广濑小姐,芹泽也唯独不想从灵幻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

 

“对方可不会一直等你啊,是男人就主动点吧。”灵幻打断芹泽的话,反正假是一定要放的,不然自己会被老太婆打断腿吧?

 

芹泽恹恹地答了声嗯,出发去夜校了。街道还是这么热闹,到处都是买礼物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兴奋,有些羞涩,芹泽却再也无法被这种气氛感染,明天见不到灵幻先生。

 

心不在焉地听着课,芹泽觉得周围的同学似乎在看着自己还有广濑小姐,不是那种恶意的目光,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下课后,芹泽收拾东西回家,走了五分钟,听到有人喊自己,转头就看到广濑小姐跑着追了上来。

 

“芹泽先生,我有些话想和您说”,喘了几口气,广濑小姐神情严肃地继续,“非常感谢您昨天来医院帮我照顾小芽,如果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十八岁的时候生下了小芽,这十年来,一直过得很辛苦,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别人分担。我知道芹泽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不确定您对我是什么想法。但是为了避免误会,我还是想说明白些,我没有依靠别人的打算,也没有找对象的打算,非常抱歉。”一鼓作气地说完后,广濑深深地鞠了个躬,弯着腰等待对方的回复。

 

芹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终于完全理解了对方的话,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拒绝”了。芹泽不禁松了一口气,昨天医生的话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今天同学们的目光也让人很不自在。想到自己让广濑小姐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却还要对方来解救自己,芹泽很不好意思,也非常感激对方,“不,一直以来都是我麻烦广濑小姐,上课时也受了很多照顾,所以很希望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并没有考虑过其他的事情。您不需要为这件事向我道歉”。

 

广濑抬起头,面色微红,“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当然,像我这样的人,能和广濑小姐做朋友很……很高兴。”芹泽不知怎么就结巴了起来,朋友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交到朋友。

 

看着男人又是点头,又是鞠躬的样子,广濑不禁笑了起来,轻松地说道,“小芽很喜欢你。除灵的事还有照顾她的事,她想谢谢你。所以”,广濑故作郑重地说道,“我郑重地代表我女儿邀请您明天一起吃晚饭,不知道芹泽先生愿不愿意赏光?”芹泽这样老实的人,不管是谁都会想戏弄一下吧。

 

“小芽想和我吃饭,我才是觉得……觉得很开心。”广濑小姐也太客气了,芹泽不好意思地继续点头哈腰。

 

“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给您打电话。”广濑这么说着,挥挥手笑着跑走了。

 

没想到真的像灵幻先生说的那样,变成和广濑小姐一起过圣诞节了,芹泽心情复杂。

 

(六)

因为要和朋友一起吃饭,芹泽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相谈所放假了,没法问灵幻先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失去了人生导师的芹泽非常苦恼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决定参考一下母亲的意见,问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女人立刻意识到这是关于儿子终身幸福的大事,当即表示必须从外表和服装开始,显示出对对方的尊重。芹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二人便开始挑衣服。挑完衣服后,女人把从韩剧里学来的男主角做派一股脑地交给了儿子,芹泽认真地做着笔记。

 

等到五点芹泽出门的时候,女人简直比自家儿子还要紧张,不知道儿子记住了多少。

 

吃饭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寿司店,芹泽正准备向店员报上广濑小姐的名字,却看到了不远处的灵幻先生,还有对面可爱的女子,俩人聊得很开心的样子。芹泽不禁心里一紧,放假是因为灵幻先生要和女人约会吗,这么想着,芹泽觉得十分委屈,于是行动先于思考,径直走到灵幻桌前打了声招呼,语气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芹、芹泽”,突然出现的下属让灵幻有些窘迫,而且对方穿得意外的豪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广濑小姐约了一起吃饭,”芹泽直直地看着自家老板,瘪着嘴回答。

 

单细胞生物的行动力果然很强大,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昨天说的话吧,但是这衣服也未免有些太过了。灵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嫌弃地感叹着属下离开自己果然不行。对面的女子咳嗽了一声,灵幻终于把目光从下属的衣服上移开,发现对方正眨巴着眼笑着看向自己,终于想起自己为期一天的相亲还没有结束,“麻生小姐,这是芹泽,我相谈所的部下”,然后向部下介绍,“芹泽,这位是麻生小姐,是我的……朋友”,总不能说是相亲对象吧。

 

麻生听说芹泽在相谈所工作,眼睛都亮了,“您也会除灵吗?”

 

芹泽正在犹豫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子,广濑小姐带着小芽进来了。

 

于是五人换了一张大桌子坐着边吃边聊。芹泽一声不吭地低头吃寿司,把母亲教给自己的餐桌礼仪忘了个精光;麻生很想和芹泽讨论除灵的事情,但是对方似乎有些冷漠,还是继续和灵幻聊;灵幻一边天花乱坠地应付着麻生,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感叹自己的部下是个木头;广濑小姐一进门就被芹泽先生那套九十年代风格的衣着逗乐了,觉得老实人这回大概是又被谁捉弄了;小芽被灵幻奇异的故事吸引,连寿司都忘了吃,和麻生一起成了大师的粉丝。

 

一顿饭吃完,灵幻、芹泽和广濑顺路,准备一起回家。麻生顿时感到很孤独,抓着大师的手,委屈地表示,“灵幻先生不送我回去吗?都陪了我一整天了,不能始乱终弃啊。”灵幻觉得麻生就像邻居家的小妹妹一样,忍不住笑了,表示自己是个好男人。

 

芹泽看着灵幻的笑容,觉得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可恨的是,两人的背影看起来居然非常般配。芹泽第一次感到自家老板是这么的遥远,极其地心痛、不甘、嫉妒,想用超能力把那个人抓回来,放回自己身边,谁也抢不走。

 

“麻生小姐是个很单纯的人,和灵幻先生很般配呢”,广濑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禁这么感叹着。芹泽从妄想中回过神来,感受到了会心一击,他发现自己无法接受麻生小姐的存在,无法接受别人拉灵幻先生的手,无法接受灵幻先生对别人温柔,也无法接受灵幻先生将来会娶妻生子的事实。于是,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是无法永远陪伴在那人身边的。广濑转头看见芹泽留下了眼泪,男人脸上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去,她不禁被那样厚重的情绪所感染,直觉地明白了眼前的人正在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

 

“叔叔,你怎么哭了?”小芽拉了拉芹泽的衣角,皱着眉头问道。

 

芹泽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想要忍住泪水,结果却半蹲在地上捂住头越哭越凶。四周的积雪渐渐漂浮起来,重新变成了雪花的形状,从地面缓缓上升到空中,路上的行人都被这样的景象所吸引,只有小芽似乎突然失去了好奇心,完全没有观赏的兴致,上前摸摸男人的头,拍拍男人的背。十来分钟后,空中的雪花重新飘落下来,恢复了原来积雪的状态。芹泽摸了摸小芽的头,表示自己没事了,然后和广濑小姐道了歉,对方什么也没问,只是中气十足地说了句,“没事了就回家吧”,他的朋友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芹泽回到家中,母亲很关切地问了约会的情况。“抱歉,母亲,我想我和广濑小姐并不合适”,芹泽十分认真地回答。女人从未看到过儿子如此坚定的样子,就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谁也无法改变,惊讶地闭上了嘴。

 

第二天,芹泽比往常都要更早地来到相谈所,彻头彻尾地做了一个大扫除,把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地归类放好。

 

灵幻来到相谈所后,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看了看属下,觉得更加惊讶,芹泽的感觉和平时很不一样。接着芹泽就做了一件和平时很不一样的事,他走上前递上了一封信,上面写着“辞职信”,小学生字体,一看就是芹泽自己写的,灵幻完全不明白状况,但是他的得力助手招财猫要辞职了,灵幻不得不非常认真地思考原因,“你和广濑小姐怎么了吗?”

 

“她拒绝我了。”

 

非常简短利落的回答,甚至听不出其中的情绪。灵幻觉得自己的属下简直就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他完全无法理解。只能按照常理推算属下是因为被拒绝过于悲痛,所以性格突变还想要辞职。被拒绝是因为昨天晚上的表现吧?但是那种木头一样的反应肯定会是这种结果吧。虽然这么想着,为了挽留对方,灵幻还是试着安慰道,“其实女人说不喜欢不一定是真的不喜欢,女人说不愿意也不一定是真的不愿意。”

 

“嗯,我知道了。”

 

这回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灵幻第一次对自家的大型犬感到束手无策,看着对方却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芹泽把信放在电脑桌上,对灵幻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准备离开了。

 

灵幻感到芹泽非常地认真,是一走就不会回来的那种认真,他对此感到有些害怕。明明不知道怎么挽留部下,却已经伸手拉住了对方,“……芹泽,你真的那么喜欢广濑小姐的话,我可以帮你”,不要辞职。

 

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希望自己和别人在一起,芹泽非常无奈。他就着灵幻拉住自己的手往后一扯,把男人带入了自己的怀抱中,然后亲了下去。灵幻因为这一早上的各种变故,机智的脑子也陷入了困境,五秒钟后反应过来,开始挣扎。芹泽顺势放开了对方,“灵幻先生,我喜欢您。如果您觉得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可以留在相谈所继续工作。”

 

灵幻的脑子真的不够用了,“你认真的吗?”

 

芹泽直直地看着对方,因为过于痛苦,眼角泛出了泪水。

 

那个人是认真的……灵幻这么想着,甚至忘记了愤怒,“抱歉”。

 

芹泽转身离去,灵幻看到对方抬手抹了抹眼泪,觉得十分心疼。可是同样是男人,还兼带着心理年龄不成熟、社交障碍严重、情绪不稳定、杀伤力大等各种属性,怎么可能……

 

(七) 

芹泽离开灵幻两个月了,正如当初在雪地中痛哭时所下的决定那样,他在努力适应着没有灵幻先生的生活。

 

辞去相谈所的工作后,他很不容易地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每天准时准点地上班下班,收钱找钱,进货搬货。芹泽努力地不去思考关于灵幻先生的事,但关于那个人的事却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里,那个人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顾客?会不会碰到危险的工作?这么冷的天要自己出外勤吗?芹泽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空虚,明明在努力地适应着社会,他的感情却全部献给了想象中的人。

 

一个月前,他收到过灵幻先生的短信,“回来上班吧”,灵幻先生也明白没有他,自己会重新变得阴暗堕落吧。但是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好意,如果回去,自己一定会做出比亲吻更过分的事。

 

长痛不如短痛,在痛苦过去之前,芹泽继续忍耐着。

 

灵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来到前任属下的家门口,也不明白自己对前任属下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是他明白自己想见那个人,非常非常地想。他想看那个人给自己端茶送水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看那个人认真写作业时苦恼纠结的样子,想看那个人除灵时信心满满的样子,想看那个人面对陌生人口齿不清的样子。灵幻觉得自己就像是捡了一条流浪犬回家,在喂养的过程中,他一直以为是对方离不开自己,但是当流浪犬满不在乎地回去流浪以后,他才发现,离不开的是自己。

 

在门口徘徊,最终按下了门铃,却迟迟没人应答,灵幻不知该愤怒还是松一口气,索性坐在地上等房子的主人回来。

 

所以当芹泽下班回家时,就看到灵幻先生坐在自家门前睡着了。芹泽一时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但是越走近,那人的身影就越清晰,最后芹泽触摸到了实体,意识到这是真的灵幻先生。芹泽看着对方冻红的脸,实在是非常心疼,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把人叫醒,带进了门,把空调调到最大,并习惯性地泡了一杯热热的抹茶,端到了来人面前。

 

灵幻觉得自己被冻得有些失去了知觉,不禁埋怨芹泽,但是看着对方泡茶的样子又突然觉得心情很好。拿过杯子取暖,并喝了一口,“你没看到我的短信吗?”灵幻不满地质问。

 

两个月没有见自己的心上人,现在对方居然坐在自己家里,喝着自己泡的茶,芹泽的社交障碍瞬间完全发作,坐在一旁,摆弄着自己的手,低着头,眼神躲闪,“看、看到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上班?”灵幻右手托着下巴,目光凌厉地看着芹泽。

 

不想看你约会,不想知道你结婚,想要你只和我在一起,理由很多,但是不论哪一个都说不出口,“对不起”。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觉得没关系,就可以留在相谈所继续工作吗?”没了前面的气势,灵幻羞恼地说道,原本冻红的只有脸,现在耳根子都红了。

 

“嗯?”巴巴地望着对方,芹泽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灵幻想要怒摔杯子,但还是忍耐着,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说过,只要我不在意你喜欢我的话,你就回来。”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芹泽如果再不理解,灵幻大概就真的走了,索性大师对前任属下还是知根知底的,说到这里,芹泽总算有些明白过来,睁大了双眼,“灵幻先生觉得我喜欢你也没关系吗?”

 

“白痴!”

 

没关系……的意思吧,“灵幻先生喜欢我吗?”

 

“白痴!!”

 

喜欢……的意思吧,“灵幻先生,我想亲你?”

 

“白痴!!!”

 

可以……的意思吧……

 

灵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但是这样一个心理年龄不成熟、社交障碍严重、情绪不稳定、杀伤力大的男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当此大任呢?

 

END